韩伯庸拄着拐杖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一样,最后只说了一句:凌霄已经去了。
秦洛愣了一瞬:什么?
你出来之前半个时辰凌霄就从剑锋动身了,我亲眼看着他往山门方向去的。韩伯庸说,你刚才跟明渊在屋里说话的时候他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不到三息就走了,他没进来,但明渊那屋的窗户开着,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明渊的脸。
秦洛明白了。
凌霄站在院门外三息之内看了明渊的脸,从明渊的表情变化里判断出了事态的严重性,然后他没有进屋问话也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动身去了散修集市那间铺子。
如果卫落舟此刻正在那间铺子里,凌霄会先一步截住他;如果铺子里没人,凌霄会在现场留下标记,等秦洛过去接应。
秦洛迈步往泄压通道的出口方向走,步子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虚浮了,寒气从毛孔里往外散的同时暖意正从胸口升起来。
韩伯庸跟在他身后,拐杖点在溶洞岩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两人一前一后爬出通道口重新回到后山地面的阳光下,枯草区边缘的新芽被正午的光照得绿油油的发亮。
秦洛站在界碑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碑体表面。青灰色的碑面在阳光下触手微温,左下角的裂痕依然触目,但整个碑体稳如磐石。
他收回手转头望向山门的方向,天际线上干净开阔,看不见凌霄的身影也看不见任何灵力痕迹,但他知道该去的地方凌霄已经替他把前路趟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残余的寒气全部换出去,然后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和苔藓残渣,大步朝山门方向走去。
韩伯庸在后面喊了一句:天黑之前回来,明渊那小子让你给他带碗馄饨。
秦洛没有回头,只扬了扬手算是听见了,脚步不停,越走越快,半旧的灰布袍下摆在午后的风里翻卷起来,像一只破旧但还在振翅的鸟。
秦洛出了山门之后没有往北走,而是沿着山脚那条被野草半掩的旧道折向东,青渊城在青云宗正东偏南,散修集市的入口藏在青渊城西市最深处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窄巷尽头。
这是明渊三年前写在夹层纸片上的备注,秦洛在脑子里反复确认过路径。
他赶到青渊城的时候日头还高着,城门处的卫兵正靠墙打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放了行。
秦洛压低帽檐混进西市的人流里,街两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油炸面饼和烤兽肉的荤腥气,他穿行其间一路往深处走,拐进那条窄巷时身后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刀切断了。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面,墙面上的青苔和雨水冲刷的痕迹诉说着年头的久远,巷子尽头有一扇窄小的木门嵌在墙里,木门髹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门环是一只锈得发黑的铁环。
秦洛抬手叩了三下,片刻后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瞬,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驼背老者,动作迟缓地朝里面努了努嘴。
秦洛侧身进去,院子很小,四面的厢房全改成了一间间巴掌大的铺面,门板敞着或半掩着,卖什么的都有,但整间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摊主吆喝叫卖。
秦洛的目光直接锁定了第四排。
他从排头走进去,数到第三间铺子的时候脚步顿住了——铺面的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灵力残余,颜色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秦洛没有立刻推门,先是侧耳听了几息,里面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没有,他伸手推开门板,吱呀一声,午后的光斜斜地打进铺子里照亮了满屋的浮尘。
铺子不大,三面墙空空荡荡,只有靠里有一张歪腿的木桌,桌面上摆着一盏落满灰的油灯和半截烧残的蜡烛。
但秦洛的目光扫过桌面时停顿了一下——油灯的底座边缘压着一张纸片,材质和明渊给的那张封底页一模一样,显然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他走上前拿起纸片翻到正面。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端正凌厉,是凌霄的手笔:铺内无人,西去五里。
秦洛将纸片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出了铺子。他没有耽搁,出了散修集市沿西市后街一路向西,五里路不远,脚程快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走完了。
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场中堆积着几座小山般的碎石块,灰白色的石屑被风扬起来弥漫在半空中,呛得人嗓子发紧。秦洛眯着眼绕进采石场深处,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背后看到了凌霄。
凌霄蹲在那里,白衣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看起来比平时狼狈了不少。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没等秦洛开口先点了一下头:卫落舟来过铺子,但比我早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我在桌面上留了标记,然后在西北方向追踪到他残余的灵力痕迹一路跟到这里,痕迹断在了采石场中央那条干沟的尽头。
秦洛蹲下来顺着凌霄指的方向望过去,采石场中央有一条自然冲刷出来的浅干沟,沟底铺满了碎石子,尽头处抵着一面被采石切得齐整的岩壁,岩壁根部有一道不到半人高的拱形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凿穿的。
钻进去看过了?秦洛问道。
看过了。凌霄说,语气比平时又冷了一分,缺口后面是一条天然溶洞通道,深度约三百丈,尽头连着一座小型的单向传送阵基,传送阵基的规模跟黑水涧那座一模一样,激活时间也一致,都定在明晚子时。
秦洛脑中迅速拼接出一条完整的链条:黑水涧传送阵送苏雪凝进青云宗,散修集市铺子作为情报中转站,采石场底下这座传送阵基是卫落舟给自己留的撤退通道。
他把所有关键设施都布成了环形,每一条线都有备份,每一步失败都有退路。
卫落舟本人不在底下。凌霄站起来,抬手掸了一下肩上的石粉,传送阵基旁边有一堆烧过的纸灰,从残余的字迹碎片判断,他烧的是关于裂隙封禁状态的定期监测报告。他还在等裂隙那边的消息。
秦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把裂隙里发生的事情尽量简短地交代了一遍——碎玉封硬壳、同频共振停滞、三天内不会松动,以及地火方案的双刃剑风险。
凌霄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石粉尘雾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凌霄偏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措辞精准:碎玉留在裂隙里,你手上现在没有引地火的引信了,明晚子时卫落舟激活传送阵的时候如果裂隙硬壳没有破,他会怎么选?
秦洛想了一下:他会用导流槽反抽地火,终端那边的连接已经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步引爆,碎玉不在他手里没关系,他有别的方式点燃导流槽——火烧、灵力冲击、甚至直接用符箓引爆,他备了三年,不可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一块碎玉上。
凌霄点头,目光从那道拱形缺口上移开,转向采石场东侧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线横亘在天际,山脊背后就是落星荒原的边缘。
他看了几息之后收回目光,说话的速度比平时稍快了一些:传送阵基不能让他激活,终端导流槽也得有人提前截断,两件事要同时做。
我来截导流槽。秦洛说。
凌霄盯着他看了不到两息,没有质疑他的修为配不配干这事,只是问了一句道:导流槽的线路你记得清?
记得。秦洛说,地下室里那幅炭笔图我前后看了两遍,从分流点到终端之间每一条分叉都刻在脑子里了,导流槽的主线在终端前约五十步处分出一条备用岔道,岔道末端通向一处天然空洞。”
“如果先炸掉岔道口,主线里的地火就会在岔道口转向直接灌进空洞泄掉,伤不到终端也伤不到灵脉本体。
凌霄听完之后微微眯了一下眼,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秦洛捕捉到了——那是一种重新估算对方分量的神情,比语言更直接。
然后凌霄伸手从布囊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巴掌大的暗青色玉牌,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
护身阵符。凌霄说,捏碎之后能挡一次金丹期以下的攻击,维持三息,你拿着吧。
秦洛接过来没有推辞,直接塞进了腰间的暗兜里,那块碎玉留下的空位刚好被玉牌填上,沉甸甸地贴着腰侧,是一种切实的、有形的保障。
两人没有再多说,凌霄率先转身朝采石场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秦洛跟在后面,石粉呛进喉咙里咳了两声,脚下却没有放慢半步。
出了采石场之后两人在西市后街岔了口,凌霄往北去青云宗方向调集人手封锁裂隙周围的警戒,秦洛往西重新踏入落星荒原。
残阳在他身后收尽了最后一缕光,荒原上的赭红泥土在暮色中变成了暗沉的铁锈色,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依次捻亮了无数盏细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