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先下去看裂隙。秦洛说。
明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阻拦也没有点头,只是用一种很沉很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要下去我不拦你,但有个条件——把韩老头带上,你练气五层的修为在裂隙边沿站不稳,真出了什么事你连逃都来不及。
秦洛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韩伯庸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撒最后一把谷子,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明渊那小子又给你塞什么活了?
韩师叔,跟我去一趟后山裂隙。秦洛的声音很平,但脚下的步子没停,现在就走。
韩伯庸撒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拍,然后他把瓢里剩下的几粒谷子随手往地上一泼,拍拍手掌站起来,从墙根捡起那根黑漆漆的拐杖拄在手里,什么也没多问就跟上了秦洛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药田往后山去。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把整片枯草区照得明晃晃的,草根底下那片淡绿色的新芽已经比几天前浓密了不少,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惨白的底色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青纱。
界碑矗立在中央,裂痕依旧但边缘的纹路没有再扩张,新嵌进去的灵石在碑座的基岩里泛着稳定的微光。
秦洛带着韩伯庸绕到伏兽状的石头后面蹲下身掀开泄压通道的入口,两人一先一后滑入地底。
溶洞中一如既往地潮湿阴冷,头顶钟乳石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规律地响着,秦洛摸出那块最低品阶的发光矿石握在掌心,蓝光照亮了前方的裂隙。
裂隙边缘那些焦黑的岩石颜色没有变化,压迫性的气息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弱了不少——封禁加固之后,裂隙内部的活物显然被压制住了。
但秦洛站在裂隙前方五步远的位置定睛细看的时候,发现裂隙内部的黑暗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在缓慢地脉动,间隔大约三四息一次,像某种心跳。
看见没?韩伯庸站在他身侧,苍老的声音在溶洞中带着回响,三年前我来检查的时候底下是纯黑的,什么光都没有,这玩意儿是这几天才亮起来的。
秦洛蹲下来将发光矿石凑近裂隙边缘往下照,蓝光只探进去不到一丈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但那一丝暗红光芒的脉动在他视线中变得更加清晰。
他从暗兜里取出碎玉托在掌心,碎玉断口处那道暗红纹路正在以完全一致的频率跟着裂隙深处的暗红光芒一起搏动。
同频共振。韩伯庸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碎玉和裂隙里的东西在用同一个频率跳动,明渊说得对,这两样东西同源。”
“你现在埋碎玉下去引地火,裂隙里那个壳会被共振震得裂得更快。
秦洛将碎玉收回暗兜,目光没有从裂隙深处移开,那道暗红光芒的脉动很慢,很稳,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沉睡中缓慢地呼吸,但呼吸的节拍正在一点一点地加快。
秦洛蹲在那里默数了二十几次脉动间隔之后确认了,裂隙深处的光芒每隔几轮就会比前一拍快上一丝,那种变化极其细微,但对一个认真数过的人来说足够明显。
它在加速。秦洛说。
韩伯庸蹲下来也盯了一会儿,脸色沉了沉:底下的硬壳在自发松动,封禁虽然稳住了,但之前三年被捶出来的裂痕没办法完全修复,那个东西趁着裂缝还在往外渗透,硬壳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秦洛站起身,脑中飞速衡量着时间。
卫落舟定的激活时间是明天深夜,裂隙里的硬壳正在加速松动,如果放任不管到明天子时,就算没有地火帮忙,硬壳自己也可能破开大半,碎玉引地火的方案现在用或者不用都是两难,但有一个折中的选项在他脑子里迅速成型。
如果不在终端引地火。秦洛转头看着韩伯庸,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直接在裂隙里用碎玉贴住硬壳的裂口,利用同源共振把裂口封上呢?”
“碎玉的温度能传导到硬壳表面,用共鸣把裂隙内部正在松动的硬壳重新固化——不去碰终端,不去引地火,只在这里把壳稳住。
韩伯庸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浑浊的老眼翻动了一下,然后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短促的评判意味:
理论上可行,但碎玉要贴上去的话你得把手臂伸进裂隙里面,那块硬壳离裂隙边缘至少有四尺深,你整个人得趴到裂缝口子上往里够。”
“万一够的时候壳忽然裂一块出来……
没有万一。秦洛打断他,语气平静但眼神很稳,我在阵法图上看到了那处泄压通道的加固结构,裂隙边沿那面岩壁是明渊三年前用阵基余料重新浇筑过的,承重没问题,我只要把身体固定在通道入口那两级石坎上就能探进去,发生任何情况直接松手往后倒,碎玉留在裂隙里当临时封堵用,我自己退回来。
韩伯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沉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干脆: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在上面拉着你的腿,你探进去之后不管摸到什么先别慌,出声告诉我位置,我在上面做锚点。
秦洛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泄压通道入口处那两级天然形成的石坎旁边,蹲下来用掌心确认了一下石坎的稳固程度。
石坎表面粗糙干爽,确实像被人为加固过,两侧的岩缝中还能看到残存的阵基余料留下的暗青色痕迹。
他挪到石坎边缘面朝裂隙方向趴下来,上半身悬空探出,韩伯庸在他身后蹲下,两只铁钳似的手攥住了他左脚踝的裤腿和靴面交界处,把他整个人牢牢固定住。
准备好了。韩伯庸说。
秦洛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从暗兜中取出碎玉握紧,左手撑着石坎表面一点点地往前挪,他整个人几乎平贴在岩面上,下巴磕着粗糙的石棱,视线越过裂隙边缘望向下方那片浓稠的黑暗。
近了,更近了。
裂隙边缘的焦黑岩石在他鼻尖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裂开,裂隙内壁的岩面上附着着一层湿滑的暗色苔藓。
而那丝暗红色的光芒就在前方约莫四尺深处,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他伸长了右臂往前探,指尖越过裂隙边缘向下没入黑暗,冰寒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的手腕和半截小臂,冻得他整条手臂的血液都像是凝住了。
但他没有缩回来,碎玉在他掌心散发出持续的温热,那道温热从掌心沿着手指往前延伸,像一根细细的暖线探入黑暗深处。
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坚硬、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触感像一块被火烧过又冷却下来的岩石。
但当他将碎玉贴近那块硬壳表面的瞬间,碎玉断口处那道暗红纹路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整块碎玉像被吸住了一样贴在了硬壳表面,一股温暖的共振从他指尖传入整条手臂,裂隙深处那丝暗红光芒的脉动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三息之后,那光芒彻底静止了。
秦洛的手指能感觉到碎玉贴在硬壳裂缝处正在向四周延展出一种极薄的能量薄膜,像一层新生的岩石皮一样覆盖在裂口边缘,把那些正在加速松动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填平压实。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趴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直到掌心的温热感逐渐消退、裂隙深处那道暗红光芒彻底暗下去变成一片沉静的黑,他才缓缓收回右臂。
韩伯庸攥着他脚踝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秦洛退回到石坎上坐起来的时候整条右臂抖得厉害,半边身子都被裂隙里渗出的寒气浸透了,嘴唇冻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碎玉不见了,留在裂隙里了。
封住了?韩伯庸问。
秦洛点了点头,牙齿打着颤但声音是稳的:壳上的裂口被填平了,共鸣停了,光芒没了。至少两三天之内不会继续松动。
韩伯庸松开他的脚踝站起来,伸手把他从石坎上拽起来,老人在这个位置比秦洛矮了大半个头,但手上的力气一点不含糊,一把就把秦洛捞回了溶洞地面。
秦洛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右臂和肩膀,骨头节咔咔作响,寒气从皮肉深处往外渗,但他顾不上这些,转头看向韩伯庸。
明天深夜之前,我要找到卫落舟。他说,裂隙里的硬壳暂时稳住了,但终端底下的魔种还在灵脉里温养着,散修集市那间铺子今晚必须有人摸进去。
韩伯庸拄着拐杖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把什么话咽回去了一样,最后只说了一句:凌霄已经去了。
秦洛愣了一瞬:什么?
你出来之前半个时辰凌霄就从剑锋动身了,我亲眼看着他往山门方向去的。韩伯庸说,你刚才跟明渊在屋里说话的时候他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不到三息就走了,他没进来,但明渊那屋的窗户开着,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明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