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很潦草,五官几乎只是几根短线带过,但身形轮廓和衣着的款式都能看明白:宽袍、束冠、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人像旁边有一行小字,用同样的炭笔写成,笔画比主图淡了不少,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五年,卫落舟留。
秦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回头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站在油灯旁边,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出深浅分明的轮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幅炭笔图,但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
卫落舟。凌霄的声音很低,他在被逐之前就是这个名字。
秦洛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从那幅图移到墙角那几只麻布袋上,走过去蹲下身解开一只袋口的扎绳,露出里面满满的碎裂矿石,颜色灰白质地疏松,是低阶灵石矿的废料。
另外几只袋子里装的则是同样东西,堆了满满一堆,粗略估算下来足有半人高的分量。
废矿石堆在这里做什么?秦洛压着嗓子问。
凌霄走到他身侧蹲下,捻起一块碎石在指尖捏了一下,碎成粉末,他看了看粉末的颜色和质地,忽然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准确地说,是望向地下室上方那层夯土顶板。
他在埋东西。凌霄将粉末从指尖掸掉,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些废矿石是挖导流槽的时候凿出来的,他不往外运,堆在这里是因为下面还在继续挖。这”
“个位置离灵脉终端很近,如果在下方再挖一条横向通道接上导流槽,废矿石可以一路垫进终端底部,到时候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把地火从终端反抽上来。
秦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仅要截断灵脉,还要在地下埋一个引地火的装置——两份方案他都准备了,裂隙破了就用传送阵放东西出来,裂隙没破就用导流槽把灵脉截废,不管走哪条路他都要毁掉青云宗的根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地下室里两人的影子在四壁晃动。
凌霄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那面炭笔灵脉图前,伸手在那个圈的上方比了一下位置,然后转头看着秦洛:终端距离我们脚下不到两百步,卫落舟能挖到这个深度,他至少在这间地下室里住过半年以上。
半年?
秦洛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卫长老五年前被逐,三年前把苏雪凝送进青云宗,中间两年多的时间他全部耗在这片荒原底下。
这间地下室只是其中一个据点,灵脉分流点、传送阵基、还有明渊阵法图上标注的另外几处设施恐怕都已经被他全部凿通了。
我得下去看一眼终端的情况。凌霄说,你留在这里。
秦洛没有争,他站到油灯旁侧将位置让出来,凌霄走到墙角那堆废矿石旁边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应了片刻,然后在某个位置屈指叩了两下,底下的回响是空的。
他运力将那块夯土层面掀开,露出一个直径仅容一人通过的圆洞,洞壁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规整,下方隐约传来潮湿的气流。
凌霄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便纵身跃入洞中,几乎没发出声响。
洞口黑黢黢的,秦洛蹲在边缘往下望,看到凌霄的灵力在下方亮起一个极小的光点迅速下坠,几息之后落到底部,光点稳住然后开始横向移动。
秦洛守在洞口,将耳朵贴近洞壁听了一会儿,底下传上来极轻微的石块碰撞声,间隔均匀,说明凌霄在底下动作从容,没有被什么东西截住的迹象。
他直起身退到油灯旁边,目光又落回那幅炭笔图上。
卫落舟画的灵脉走势,从黑水涧出发一路蜿蜒到青云宗后山下方,整条线路精确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秦洛顺着线条重新走了一遍,忽然注意到粗线从分流点分岔之后的走向有些问题——按照正常灵脉的分布规律,主干应当继续朝东南方向延伸汇入主脉,但这条粗线在分流点之后向东偏转了将近十五度,绕了一个微弯才重新接回主脉方向。
那个微弯的弧度,正好圈住了一片区域。
秦洛用指节丈量了一下图上那片被弧线圈住的面积,忽然想起在剑锋后崖岩洞中看到的卫长老留在石台上的那行关于底封的字:底封的灵力来源从地下更深处的灵脉汲取能量,灵脉走向朝西北方向延伸,末端在黑水涧附近有一个天然分岔口。
如果分岔口被截断,底封枯竭,但如果分岔口本身就在卫落舟的控制范围之内呢?
秦洛的目光落在那条微弯弧线的正中央,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刚才他以为是炭粉溅上去的痕迹,但现在再看那个墨点的位置正好卡在弧线中心,方圆一厘不偏。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墨点旁边隐约有一道极淡的弧痕延伸出去,形状与锁魂铭文上的某组符号结构完全相同。
终端不是简单的灵脉出口,终端下面应该还压着一样东西——卫落舟用灵脉的分支灵力温养着某个载体,锁魂阵植入苏雪凝识海的那缕意识碎片只是表象,真正的宿主载体恐怕就埋在这片荒原底下。
洞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振动,凌霄从洞口探出上半身,动作利落地翻上地面,他蹲在洞口边缘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土,火光映着他的脸,表情比下去之前更冷了一些。
终端被凿了一个侧孔,孔径两寸,深度直通底封阵基的末端。凌霄说,卫落舟已经完成了连接,只差最后一道工序就能把地火引过去,但他还没有引爆,他在等裂隙那边的消息。
秦洛将自己在墙面上发现的墨点标注指给凌霄看,凌霄走过来俯身审视了片刻,眉心微微压下来一道折痕,没有说话。
秦洛把碎玉从腰间的暗兜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碎玉断口处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油灯光照下比白天时更显眼了些,像是正随着周围灵气的浓度变化而变化。
凌霄的视线落在那道暗纹上停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纹路表面,指腹沾到的是一点温热。
他抬眼看向秦洛,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措辞比以往更短促有力:碎玉有反应说明终端下方那个载体还在激活状态,卫落舟用灵脉温养的东西没有断开。
秦洛将碎玉收回暗兜扣好:那我们快一步比什么都重要。
凌霄点头。他没有再耽搁,转身走到门边将那道土壁门重新拉回原位,整间地下室重新变得与外界隔绝。
油灯被凌霄一口吹灭,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秦洛听到凌霄在身侧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跟我走,然后一道极薄的真元屏障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秦洛感觉不到外面的风声了,甚至连脚下沙土传来的细碎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凌霄带着他沿着河床边缘原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秦洛几乎是半跑半走地被拖在屏障范围内跟紧。
黑暗中只有头顶的星光指路,荒原上死寂一片。
他们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撤回了灵脉分流点附近,凌霄没有停留直接越过那片浅河床继续往荒原边缘走。
秦洛注意到凌霄走的路线和来时略有不同,偏南绕了大约半里地,途经一片低矮的乱石堆时凌霄忽然顿了一下脚步,侧头朝乱石堆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加快步伐离开。
秦洛没有多问,跟着他一路疾行出了落星荒原的边缘地带,直到脚下重新踩到硬实的黄土路面、视线里出现稀疏的野草和灌木时,凌霄才撤掉了那层真元屏障。
夜风灌回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秦洛大口吸了两口气,额头上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赭红荒原,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张铺开的暗色毯子。
凌霄站在他身边,从布囊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递过来。
秦洛接过去也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点火气浇灭了些,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把水囊还回去。
乱石堆里有什么?他问。
凌霄收好水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埋着一具骸骨。凌霄说,半埋在碎石底下,旁边散着一柄断剑,剑柄上的纹饰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孟四爷失踪名单上七个人,至少有一个在那里。
秦洛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把那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两人没有再作停留,沿着原路开始往回走。
来的时候走了一整个白天,回去时凌霄的速度更快了,秦洛的双腿从酸痛到麻木再重新酸痛,但天亮之前他们还是赶到了青云宗山门之外。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翻上来,照亮了山门上那方青石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凌霄在门前停了一瞬,然后偏头对秦洛说了一句:去找明渊,把终端下面有载体的事告诉他。剩下的事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