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说吃了,让他赶紧睡。
周衍缩回脑袋把门合上了,灯随即灭掉。
秦洛推门进屋点了油灯,坐到桌边把那枚碎玉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摊平。
碎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从前没有出现过——或许是今天握在手里时间太长、灵力浸润透了那道暗纹才显出来。
秦洛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道暗纹,触感温热,与他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将碎玉重新收回内袋贴身放好,吹了灯躺下来。
合眼之前他想的是卫长老那套连环局的完整走向:先利用锁魂阵植入苏雪凝意识碎片让她成为内应,等界碑松动的同时在黑水涧截断灵脉废掉底封,裂隙里的东西放出来之后地火方案已经来不及实行了,因为碎玉不在知情者手中——明渊在裂隙里出不来,凌霄不知道碎玉的存在,韩伯庸不知内情,苏雪凝自身就是被操纵的那一环。整个局就差最后一步就可以收网,但偏偏多了一个他。
前世死在苏雪凝剑下的那一刻这个局就收成了。
这一世他提前三天送出了三枚传讯符,把凌霄拖进了局里,把明渊从裂隙底下捞了出来,把碎玉的真正用途从剑锋后崖的岩洞中翻了出来。
秦洛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房梁上一道模糊的木纹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明渊没来得及做完的事,由他来做。
第二天寅时刚过秦洛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暗蓝,他在屋里简单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腰间多缠了一道巴掌宽的皮带,把碎玉塞进皮带内侧缝着的一个小暗兜里绑紧,又在外面套了件半旧的青色罩袍遮住。
临出门时犹豫了一下,从墙角那堆杂物中翻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挂在腰间——不是什么灵器,只是一个铁匠铺子里花三文钱打来的寻常铁器,但至少看着不像空手出门。
走出院子时凌霄已经站在药田尽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了,肩上背着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布囊,见了他连招呼都没打,只朝他偏了一下头便转身朝山门方向走。
秦洛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两人沉默地穿过晨雾弥漫的宗门广场,出了山门沿下山道一路往西北方向行去。
落星荒原距离青云宗五百里,以凌霄的脚程全力赶路也需要将近一天,但凌霄没有用飞行法器也没有御剑,两人只是徒步疾行。
秦洛起初不明白,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猜到了:飞行法器留下灵力痕迹太明显,御剑更不必提,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真元波动隔着几十里都感应得到。
凌霄刻意压低修为压到筑基初期的水平步行赶路,为的是不打草惊蛇。
两人走了一整个白天,中途歇了两次,每次只停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灌几口水便继续赶路,秦洛的腿从酸胀走到麻木再走到习惯,起初还顾得上认路看方向,到了下午太阳西斜时他已经完全是机械地跟着凌霄的背影往前迈步子。
凌霄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还能跟得上便什么也不说,只是保持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一直走,黄昏时分两人终于踏上了落星荒原的边缘。
眼前的大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刀削过,平坦、干裂、寸草不生,赭红色的泥土在残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视野尽头的地平线模糊在蒸腾的热气中。
凌霄在荒原边缘停下来,从布囊中取出那卷兽皮地图展开对照了片刻,抬手指向斜前方偏西北的方向:灵脉分流点在那边,再走大约一个半时辰,天黑之后我会用灵力屏蔽周围十丈的动静,你在我身后三步之内不要超出。
秦洛点头,灌了最后一口水把水囊系回腰间。
两人踏入落星荒原,脚下的赭红色泥土踩上去比看上去更硬,脚感像踩着一层薄薄的陶片,每一步下去都有细碎的龟裂声从鞋底传出来。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天光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头顶的第一批星星开始显出来的时候,凌霄的脚步忽然放慢了。
秦洛跟着放慢脚步,沿着凌霄的视线方向望过去——前方大约百步开外有一道极浅的地势凹陷,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浅河床蜿蜒着向东北方向延伸。
河床底部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色微光,不像灵力也不像火光,更像某种矿物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才显出的色泽。
凌霄用气声说了四个字:到分流点了。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浅河床的边缘慢慢往前摸,秦洛跟在凌霄身后蹲下身借着地势的阴影往前挪动。
离得越近那点灰白色的微光就越明显,到了五十步以内时他终于看清了——河床底部有一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圆形区域,直径大约两丈,边缘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灰白色的微光正是从那片区域中心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中幽幽地透出来的。
灵脉分流点的入口。
凌霄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秦洛原地等,他自己从侧面绕到更近的位置观察了片刻,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他无声地折返回来,蹲在秦洛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分流点周边没有布下警戒阵,但孔洞边缘有一道新刻的灵力导流槽,从凿痕看不超过三个月,卫长老还在用这个点。
秦洛压着嗓子问:导流槽方向连到哪里?
凌霄伸手指了指河床延伸的东北方向:往荒原深处去了,顺着灵脉走向再往里大约三里,应该还有一处设施。他顿了一下,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秦洛的轮廓,你想去?
秦洛感觉到袖中碎玉挨着内袋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他说。
凌霄没有犹豫,率先沿着河床边缘往东北方向摸去。
秦洛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内,脚下踩着干裂的赭红土块,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落脚,龟裂的脆响压在鞋底变成细碎的沙沙声,在夜风中几乎听不真切。
头顶的星光铺下来,荒原上一片灰蒙蒙的暗银,视野内没有植被也没有遮蔽物,唯一能借以隐藏身形的就是这道浅河床的凹陷。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方河床的走势忽然收窄,两侧的土坡也从缓坡变成了近乎垂直的土坎,深度比之前增加了将近一丈。
秦洛跟在凌霄身后滑下那道土坎落到底部时,脚下踩到的不是赭红硬土,而是潮湿松软的沙质地面,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息。
凌霄停下来,半蹲下身用手掌贴了贴地面的沙土,片刻后回头用气声说了一句:这里有水汽,底下灵脉离地表比分流点近得多。
秦洛蹲下来也伸手摸了一把,沙子确实潮润,被体温一蒸便散出更浓的铁锈气。
他抬头环顾四周,河床在此处转了一个缓弯,弯道内侧的土壁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区域,面积大约一丈见方,表面不像天然风化形成的粗糙质地,而是带着一种被反复修整过的平齐感。
凌霄已经走到了那面土壁前,指尖抵着壁面缓缓推移,在触到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时停住了,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秦洛,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秦洛起身走过去蹲在旁边,凌霄手指在那片区域的边缘摸索了片刻,找到一个极细的缝隙,沿着缝隙往下划了半尺,整片土壁像一扇门一样向内凹进去了一寸。
里面有光透出来。
不是灵光,是火光——橙黄色的、跳跃的、带着实质温度的火光。
凌霄将凹进去的土壁再往外拉开了半尺宽的缝隙,侧身闪了进去,秦洛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间凿在土壁内部的地下室,规模不大,顶多一丈见方,四壁用碎石和黏土夯过,地面铺着一层干草,正中央的地上有一盏铜油灯,灯焰在无风的室内安静地燃烧。
靠里侧的墙角堆着几只麻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墙面上钉着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几卷竹简和几样零散的器具。
但秦洛的目光越过那些杂物,落在了对侧墙面上。
那是一幅用炭笔直接画在夯土墙上的图,占了半面墙的面积,线条粗粝但结构极清晰,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地下的灵脉走势。
从左侧一个标注着黑水涧的起始点出发,一条粗线蜿蜒向东南延伸,在中途分出一道细岔转向东北,细岔的行进方向穿过荒原后标注着分流点三个字,再往前约三指处又画了一个圈,圈内写着。
而这幅灵脉图的右下角,炭笔画了一个人像。
画得很潦草,五官几乎只是几根短线带过,但身形轮廓和衣着的款式都能看明白:宽袍、束冠、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人像旁边有一行小字,用同样的炭笔写成,笔画比主图淡了不少,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五年,卫落舟留。
秦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回头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站在油灯旁边,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出深浅分明的轮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幅炭笔图,但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