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结束,村子里多了好几户盖新房的人家。
乡下盖房,不像城里那么讲究。
土坯是自己从山上挖来的黄黏土,掺上碎草,倒进模子里拍实,脱出来晾干,一块一块垒上去。
木头也是自己上山砍的,粗的当梁,细的当椽,再细一些的劈成板子做门窗。
每家的活儿,都是村里人一起干的,帮工的人不要工钱,主家管饭就行。
你帮我盖三天,我帮你盖两天,村里人之间就是这样,谁家有事大家搭把手,这家的干完再去下一家。
栓子家开工那天,来了七八个人帮忙。
土坯和木头去年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全都码在院子边上,晒得干透。
男人们分工明确,有力气的负责夯地基、搬运土坯,几个老手站在墙基上,一层层往上垒土坯,缝隙之间填上泥浆,垒得笔直牢靠。
翠娥带着妇人们在灶台那边忙前忙后,烧火、洗菜、做饭。大锅炖着菜,饭菜香气一阵阵飘出院墙。
到了饭点,一群帮工的围坐在一起,大口吃饭,高声说笑,歇够了便起身接着干活。
房屋大体的土墙、房梁由村里帮工一齐搭起来,可门窗这类精细木匠活,他们还得指望柳大和老王头他们。
二人眼下白日都待在河西村,忙着赶工搭建水车,抽不开身。
老王头便应下各家,每日水车那边收工之后,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借着天光刨木料、凿榫卯,帮他们赶做整套的门窗。
十来天时间,栓子家新房的土墙稳稳立起,房梁椽子排布整齐,屋顶铺好了厚实的茅草,屋内地面也夯得平整结实。
除了门窗还未安装,房屋主体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一座崭新的土坯新房稳稳落在院落之中,看着格外敞亮利落。
这里的活收尾,这群人呼啦啦转头就往周大壮家里赶,继续帮着动工盖房。
小柱子望着自家的新房,还有些不敢置信。
去年娘和栓子叔在家里,时不时就说起开春盖房的事,并说把老人也接过来住。
他原以为自己还是会和爷爷住一个房间,但没想到厢房盖了两间,他和爷爷每人一间。
虽然空间不大,但干净明亮,是完完全全独属于他的小屋子。
房子盖完之后,栓子将没用完的木头全给了他。粗的、细的、长条、短截,堆在院子角落里,满满一小垛。
说既然愿意学木匠,木头就随便拿去做东西,不够了他再去山上砍。
还说准备给他买一套木匠用的工具,免得他总是去借柳大的。
有好几回放学归家,他推开门,恰好撞见栓子叔把耳朵贴在娘隆起的肚子上。
两个人低声絮絮说着话,猜测娃娃是不是又蹬腿动弹了。
看见他们亲密的样子,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的反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
心里那道拧巴的疙瘩,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悄无声息地化地开了。
他有时候甚至在想,如果栓子叔早来几年,娘当初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两年前,先生带着他们去田里,亲眼看娘是怎么劳作的。
当时娘瘦弱的身体,累得直不起腰,可也只能咬着牙硬撑着。
如今娘脸上多了从前少见的笑意,家里大小琐事,大半都有栓子叔扛着。
他看了看那堆木头,摇车好像得抓紧时间做了,村里妇人私下议论,都说娘还有一个月左右就要生了。
这摇车,就是自己给弟弟或者妹妹的见面礼了。
柳大那边,今年应该是他最忙碌的一年。
全年的活计安排得满满当当,全年几乎没几天空闲。
老王头估算了一下,光河西村和张家营的活就得干到七月底,更不要说还有其他村子也早就提前打好了招呼。
而且今年盖房的人特别的多,他白天跟着师父在别的村子做水车,傍晚回来之后还要去各家量尺寸、看木料、定门窗的样式。
有时候天黑了,他点着油灯在院子里刨木头,刨到实在看不清的时候才收工。
他曾经无比羡慕老二的豆腐铺子,那时候他觉得老二命好,妹夫随手给了一个方子,就让他过上了安稳日子。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如今排队等着他去做活的人,从开春排到了入冬。
赚的钱不比老二少,而且旁人见到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柳师傅”。
今天河西村给了头一个月的工钱,足足九百文,他交给三娘的时候,头都是昂着的。
三娘也不扫他的兴,转身给他做了一盘好菜,吃饭的时候,还特意当着柳母的面夸丈夫能干。
柳母现在彻底放轻松了,家里的生计问题她不再操心,每天就是带孩子。天气好的时候,抱出去跟乡亲们炫耀自家的长孙。
柳瑜已经八个月了,能扶着炕沿站一会儿,嘴里咿咿呀呀的,偶尔蹦出个“娘”的音。
老二家的闺女,目前还没断奶,随着梅儿住在镇子上。
柳母已经跟梅儿商量好,等孩子不用吃奶了,就把柳絮送回来,她一起带着。
她甚至都想好了,等青禾生了,三个孩子她一起管。到时候领着三个孩子在村子里逛街,谁看见都得夸一句。
这几天,王虎家那个侄子王泰,时不时就跟小柱子一起过来。柳大给村民做门窗,他俩就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
小柱子看不懂的时候,会开口询问。柳大给他讲解,王泰也认真地旁听。
王泰学习态度很好,而且人聪明,很多地方都有不错的见解。
他给人做门窗的时候,王泰提出了不少建议,还给他描绘了很多他没见过的样式。
柳大发现如果按王泰说的去做,确实显得大气还好看。
小柱子的手稳,是个能沉下心做活的料子。李泰的眼活,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两个人要是能凑在一起,一个动手一个动眼,将来的成就,说不定比老王头还要高。
柳大心里甚至动了念头,等他俩从学堂毕业,就把两个人一并收作徒弟。
只是有一桩事总让他心里犯嘀咕,这个王泰身上规矩格外多。
他每次来,进门先拱手行礼,走的时候还要躬身再行一礼,礼数周全得让柳大浑身不自在。
回头得跟这孩子说说,都是庄户人家,又不是达官贵人,别总是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还礼,显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