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太行山里,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
地里面到处都是人,翻地的、耙地的、捡石头的、垒田埂的,各忙各的。
湿润的黑土被犁铧翻起,混着枯草与腐叶,一股浓重的泥土气息漫在田野之间。
男人们扛着犁耙来回奔走,尘土混着春风四处飞扬。
妇人们也下了地头,弯腰捡拾地里翻出来的碎石块,堆到田埂边上,免得碍着日后播种。
李青石给这群岁数稍大一些的学生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帮家里进行耕种。
十来岁的少年,在乡间已经算得上劳力。
学堂暂时冷清大半,只余下一些年纪太小,干不动重活的孩童,依旧按时过来,由郑文远教他们读书识字。
虎子家的地,位于河滩的中段。往年这个时候,主要干活的人是春草和虎子爷爷。
今年春草挺着大肚子,站在田埂上,抱着胳膊在教虎子干活。
“那块土块敲碎点,别留大疙瘩,你说你咋那么笨呢。”
“把那块石头扔出去啊,你的眼是干啥用的?”
一句一句,说得虎子心烦。
可他又不敢反抗,从小他就被姐姐拿捏的死死地,只能低着头,咬牙切齿地埋头干活。
手里的木槌一下下狠狠砸在土块上,以此发泄心里那点闷气。
李泰在家里闲不住,看着这群同学干活心里痒痒,好不容易征得王垚点头,跑出来给虎子帮忙。
嘴上还念叨,说什么大家都是亲戚,理应过来搭把手。
他兴冲冲跑到河滩地里,虎子干啥他干啥,一身衣裳很快就沾了一身土。
那几个随行的护卫见殿下都下地了,纷纷借口闲来无事,索性来给乡亲们帮忙,跟李泰一起干了起来。
王虎本来就担心春草着急,会亲自下地,如今正好找到了好借口,一起加入了干活的大军。
虎子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哪见过这般阵仗,自家地里一下子多出来好几把好手。
“发什么愣!”
春草的吼声从一边传来,吓得虎子一激灵,赶紧低头继续翻土。
李青石家跟其他家就不一样了,一个挺着快六个月的肚子,弯腰都费劲。另一个下地耕田一窍不通,拿锄头都未必拿得稳。
春耕的前几天晚上,他和青禾在炕上大眼瞪小眼商量了许久。
陈大叔原打算过两天安排几个人帮他家种上,但李青石心里过意不去。
眼下正是家家户户抢农时的紧要关头,各家地里都忙得脚不沾地,贸然耽误人家自家的活计,实在不合适。
思来想去,他便把目光放到了周恒那帮兄弟身上。与其每天在远处盯着,还不如一起下地看得清楚。
他喊青禾炖了一锅肉,做了一顿好饭,将那几个兄弟全喊了过来。
一顿酒足饭饱,外加酒后兄弟情深之后,到了干活的日子,周恒便带着两个人去地里忙了起来。
那头叫败家子的牛快三岁了,正是筋骨强健、气力最足的时候。
体格壮硕、步履稳健,一身蛮力顶得上无数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李青石。
一人稳稳牵着牛绳,把控耕牛行进的节奏,一人扶犁掌铧,深耕翻土,黝黑的新土顺着犁铧层层翻卷而起,规整又利落。
李青石虽然没种过地,但理论知识说起来头头是道,在周恒期待的眼神中,揽下了撒种子的活。
去年春耕,李青石是雇佣的流民种地,周恒没看到他是怎么种地的,结果今天大开眼界。
谁能想到,名扬四方、被天下百姓奉为农圣的奇才,对种地却是实打实的一窍不通。
他要么一把种子撒得太密,扎堆拥挤;要么抬手太轻,落种稀稀拉拉;要么站位不对,种子偏出犁沟。
看似简单的活计,被他做得笨拙又生疏。
他嘴里念叨得好好地,可手抖出去的那一下,似乎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周恒牵着牛犁到地头停下歇气,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李先生,您这撒种子的水平……我家翠儿养的鸡都比您撒得匀。”
李青石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撒完的种子,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撒过的那一垄,似乎确实差点意思。
周恒已经转回去继续犁地了,犁铧翻起的土把李青石刚才撒得乱七八糟的种子盖住,眼不见为净。
与只长身体、不愿发育脑子的虎子,和空有理论、没有实践的先生相比,其他孩子在地里的表现,让村民们眼前一亮。
李青石教他们,本就不全是摇头晃脑读经书,更多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技能。
识字算数要学,怎么看天时、辨土质,怎么养护田地,怎么避开农事里的坑,这些过日子的本事,也一样揉进平日里的课业。
如今春耕放假下地,书本里听来的见识,全都派上了用场。
小柱子蹲在坡地捡石头,不只是一股脑把碎石扔远。
他分得清什么样的土适合留作熟土,什么样的碎草木可以积攒沤肥。
别人只顾埋头干活,他会顺手把地里的枯枝败叶收拢成堆,留着日后堆肥养地,不白白糟蹋地里的养分。
跟个小大人一样一边干,一边给他娘和栓子普及先生讲的知识。
二狗修整田埂,也不单单把土堆高拍实。
他记着先生讲过水患冲田的道理,特意把下坡一侧的埂身垒得更宽厚,又浅浅挖出一道简易排水沟,用来疏导春雨,防止雨水把田土冲垮。
其他孩子在地里也是侃侃而谈,就连铁蛋都在跟李二牛说,哪一块地土肥厚实适合种粟,哪一块地偏瘠薄更适合种豆,土块要敲到何等细碎才利于出苗,播种覆土不能太厚也不能过浅。
附近地里忙活的村民,手上的活不自觉慢了下来,一个个侧目打量这帮半大孩子。
很多东西,是他们种了半辈子地本来就知道的。但也有不少东西,是他们闻所未闻,听起来很奇怪,但一细想又觉得非常有道理的那种。
村里人种地,向来是凭经验、看老黄历,靠天吃饭、靠年头摸索,可这帮孩子说得头头是道。
如果声音不是这么稚嫩,还以为从哪请来的大师傅呢。
几天忙碌下来,李泰已经完全看不出皇子的模样,如果穿上村里孩子的衣服,跟其他孩子压根分不出来。
在这里还不到一个月,身子明显就瘦下来一圈,但也显得壮实了一些。
缺点就是跟同学们学会说脏话了,王垚数次厉声制止,李泰才想起来自己是皇子,要端着。
每天晚上,他都要把这一天的经历写成日记,白日里的琐碎趣事,被他认认真真记录下来。
和谁拌了嘴、跟着谁爬树掏了鸟窝、和村里少年嬉闹斗殴的经过,全都写得绘声绘色。
字句里巧妙隐去自己狼狈吃亏的模样,只把自己写得果敢勇武、不输旁人,活脱脱一副快意山野的小英雄模样。
这次下地春耕,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踏足农田、亲身劳作。
他手脚笨拙,干活全无章法,捡石头捡不干净,撒土乱七八糟,忙活半天的活计,最后总要麻烦其他人返工修补。
可他半点不气馁,依旧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他满心期待,等回京之后,拿给东宫的大哥李承乾好好看一看。
自己走出深宫,见过山河春色,沾过泥土烟火,吃过劳作之苦,活得肆意又鲜活,早已不是那个懵懂稚嫩的小皇子。
想必,大哥会非常羡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