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的外院比冬天冷——不是温度,是配给。
赵管事在三一二室前的碎石空地上召集丙班全员。丙班现存人数十九人——入学时三十人,走了十一个。走的人没有告别仪式。
他们的床铺在某天早上空了,被子叠得比平时整齐——不是本人叠的,是留下的人替走的那个叠的。叠好放在床尾,等总务堂回收。
被子叠法和圣院入学手册附页上的标准军被四方角一模一样——丙班的学员不会叠这种被子。但总务堂来收的时候没人问——反正都是还给仓库。
叠法标准是留下的人在替那个走掉的人做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丙班每走一个人,留下的床铺上就会有这样一床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被子。新来收被褥的总务堂学徒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第二次就不愣了。
赵管事宣读配给调整:丙班每月三瓶低纯度星力液减为两瓶。理由是春季资源倾斜给内院武堂春训。
内院武堂的春训科目是外院学员看不到的——但方向可以判断:春训期间内院修炼室的灯通宵不熄,夜间从后山能看到修炼塔顶层窗口透出的蓝白色光——那是星力浓度超过正常值三倍以上才会出现的辉光。
而丙班修炼室的星力浓度连辉光阈值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总务堂的配给分配原则写在布告栏木框上——三张手抄纸,墨迹发灰。贡献度评估标准列了三项:丹药产出、星技研发、对外战绩。丙班三项全部为零。
赵管事念完走的时候最右边那个学员把脚边的碎石踢了一脚——碎石子滚到石墙根下停住,旁边已经堆了一垄以前被人踢过来的碎石子。日复一日,那些石子在墙根下积了厚厚一层,被雨水冲刷成一道弧形的灰线。
叶尘把两瓶星力液放在林风床沿上。青瓷瓶,丙等配给,瓶底纯度标记一横。瓶壁冰凉。他把自己的储物袋翻过来倒空在床铺上——空的。
没有多余的星力液储备,暗星力的自转化不需要储备。林风看着两个瓶子。「你的刀法需要星力催动。」叶尘说,「我没有星力液只是修炼慢一点——你没有星力液连刀都举不稳。」
林风不要。他把瓶子推回来。叶尘推回去。推了两个来回。瓶底在石床面上刮出两道细白痕。
「拿着。」林风沉默了半炷香,把瓶子拿起来放进储物袋底层。他的手指在瓶壁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记这个感觉。昏暗光线里只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墨钢重刀斜靠在床脚,刀身星力传导纹在石室的昏暗光线里是灰色的——没有星力催动时纹路不亮。丙班宿舍第三张床一直空着。
被褥在两天前被总务堂收走,床板上只剩一层薄草垫,草垫边缘被之前住的人睡出了一个肩膀的凹痕。
原来住这张床的学员姓石,星徒五重进圣院,在丙班待了四个月没有突破。他走之前两天在床上一直面朝墙——不是睡觉,是睁着眼睛看墙皮。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裂到床板,裂得笔直——不是铸就结构问题,是当年砌墙时两个匠人各砌各的,砌到中间发现方向错了,停了,留了一道缝。
姓石的学员看了这道缝两天——第二天下午他伸出手指沿着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划到床板,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条缝刻进指腹的纹路里。第三天早上人走了,墙缝还在。
叶尘在床板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缝——缝边的石壁冰凉粗糙,和床铺的温度一样。丙班的淘汰率是七成。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原因是同一个:看不到能从外院走出去的人,就不知道怎么走。外院甲班每年有两个人能考入内院。乙班每两三年有一个。丙班——圣院建院六百年,资料室翻不到一个。这个数字不在任何布告栏上,但丙班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走回自己床铺前把暗星石灵材放在枕边。他看着石面的消耗纹想了一件事:他看见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苏婉清给的星谱图、沈渊的手记、顾衍之的手把手教控火八阶。
这三样东西在丙班剩下的十八个人里没有任何人有。丙班的困境不只是星力液少——是没有路。没有路的时候配给减一瓶和减空没有区别。
第二天早晨修为早课。叶尘注意到隔壁石室的出操人数从三个变成了两个——走的那个人是天还没亮走的,走时把石室门带上,关门声轻得像是怕吵醒别人。
留下来的人照常晨练——基础拳法的起手式和昨日一模一样。不是麻木,是除了继续练以外没有别的选项。叶尘不需要星力液。但他需要另一个东西:试炼星脉路径优化原理的更多灵材。林风是第一个。他需要第二个。
他看了一眼丙班石室外墙上刻着的那行小字——入院第一天有人用石子在墙上刻的:“我们不是来被淘汰的。”刻字的人已经走了,字还在,笔画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叶尘用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把青苔刮掉。
石壁上的青苔被刮掉后露出底下的灰色石面。字是新的——笔画在灰底上分外清晰。
叶尘后退两步看着自己描过的字。不是在看字——是在看那行字的周围。那行字写的位置是石墙最低处,成人蹲下才能看到的位置。写的人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才写的——是写给自己的。那个蹲下去的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叶尘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石粉,看了一眼自己描过的字。然后他走回石室门口,从门框和石墙之间的缝隙里取出一块备用的黑炭——那是丙班学员生火取暖时剩的。
他用黑炭在墙上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新字:第一个有人自愿了。
炭迹很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他没有擦。一个字都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