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肥厚的双手像液压钳一样死死箍住顾泽的小腿,鼻涕全抹在了那条昨天刚洗的牛仔裤上。
那声撕心裂肺的“强行无限期停播”,在空旷的所长办公室里砸出了层层回音。
顾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铁锯,正狠狠拉扯着他仅剩的脑神经。
他一把揪住王大锤的西装后领,硬生生把这团两百斤的肉球从地上提溜起来一半。
“停播?凭什么停播!”顾泽的嗓音劈了叉,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我今天连命都搭进去了,底薪合同才签了不到五个小时!你们这是单方面毁约,要赔我违约金的!”
王大锤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双手哆嗦着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个角的保时捷联名手机。
他划开屏幕,点开一张带红头文件的截图,直接怼到了顾泽的鼻尖上。
“赔违约金?顾祖宗,你看看这个!你让我拿什么赔!”
顾泽眯起眼睛。
刺眼的手机屏幕上,那枚硕大的市局红色公章印得清清楚楚。
老赵也叼着旱烟凑了过来,眯着浑浊的老眼,顺着文件上的黑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关于紧急叫停《百日荒野生存海钓大赛》及涉事主播顾某相关活动的联合通知……”
老赵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念字的声音越来越干涩。
“经查……该节目开播短短三日,导致本市110接警中心涉及命案、枪战、大型打捞的警情飙升百分之八百……”
念到这里,老赵倒吸了一口带着烟油味的凉气。
他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的顾泽,继续往下念。
“全市特警大队、水上缉私局、重案一组二组,因顾某的垂钓活动被迫连轴运转……”
“市法医鉴定中心储尸柜已满员,排爆组及深水打捞队设备损耗严重,全市常规治安警力面临局部瘫痪风险……”
文件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力透纸背的批注。
“此风不可长!再让他钓下去,市局的经费连加汽油都不够了!即刻停播,违者重罚!”
落款,是市局一把手张卫国局长龙飞凤舞的签名。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晚秋端着那把还没来得及退弹的格洛克手枪,满身硝烟味地走了进来。
她的战术马甲上沾满了江边的烂泥,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老赵,法医陈雪刚打来电话。”林晚秋把手枪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陈雪说,她已经连续解剖了三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刚才拿着解剖刀的手抽筋了,差点把自己大腿给划了。”
林晚秋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锁死顾泽。
“特警大队的兄弟们,这三天连宿舍的床都没摸到,全靠在装甲车里眯一会。你再钓下去,他们就要戴着呼吸机出警了。”
顾泽张着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看了看林晚秋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又看了看王大锤手里的那份绝命红头文件。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我……我也不想啊……”
顾泽双腿一软,顺着沙发背直接出溜到了地板上,和王大锤并排坐在了一起。
他双手抱住脑袋,把十根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我就是想钓条带鳞片的活鱼,卖个几十块钱换份盒饭。”
顾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底层小人物特有的绝望和哽咽。
“我欠了一百万的网贷,昨天好不容易拿命换了十万奖金还进去,还有九十万在那利滚利……”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王大锤的袖子。
“王导!咱们换个形式播行不行?我去室内钓虾馆!我去菜市场卖鱼的盆里钓!只要水不深,我绝对钓不出幺蛾子!”
王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用了。投资方看到了热搜上的枪战视频,吓得连夜撤资跑路了。”
王大锤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擤了一把鼻涕。
“他们说,这哪是荒野求生,这明明是毒枭传。赞助商的品牌形象全毁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的界面。
“顾神,认命吧。我也得卖房去赔平台的违约金了。你把收款码亮出来,我把我微信里最后两百块钱转给你,算你今晚打车回乡下的路费。”
两百块钱。
顾泽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眼底最后的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口袋,准备掏出那个碎屏手机。
打车?他不配。
这两百块钱,买张绿皮火车的硬座票,剩下的还得留着买明天的泡面。
就在顾泽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手机屏幕的那一瞬间。
“铃铃铃——!”
一阵刺耳、沉闷且复古的电话铃声,突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顾泽吓得一个哆嗦,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声音是从老赵那张破旧的红木办公桌上传来的。
老赵原本还在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到这铃声的瞬间,他嘴里的烟管直接掉在了大腿上,烫出一个黑洞。
但他连拍都没拍一下,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从沙发上猛地弹了起来。
那是一部红色的老式转盘电话,没有按键,只有一根电话线直通墙壁内部。
这种级别的保密专线,老赵在这个派出所干了二十多年,只响过一次。
那还是十年前为了配合省厅抓捕跨国毒枭的时候。
林晚秋听到这个铃声,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右手本能地垂在腰间的枪套旁边。
老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抓起了红色的电话听筒。
“喂?这里是东区沿江派出所,我是所长赵建国。”
老赵的声音绷得紧紧的,腰杆挺得笔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带着不可抗拒的金属质感的声音。
顾泽和王大锤坐在地上,甚至能听到话筒里漏出的沙沙电流声。
老赵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在听。
但顾泽清清楚楚地看到,老赵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正一颗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老赵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死死瞪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在不断颤抖。
“是!明白!坚决服从上级指示!”
足足过了一分钟。
老赵突然双脚一并,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对着空气敬了一个无比标准、力道十足的军礼。
“咔哒。”
红色的听筒被重重放回座机上。
老赵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个刚拉完十公里重载的火车头。
老赵没有看林晚秋,也没有看王大锤。
他的目光穿过空气,死死地钉在了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两百块钱付款码的顾泽身上。
顾泽被这眼神盯得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怀里藏了藏。
“赵叔……是不是上面查下来,要让我把那十万块奖金退回去?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啊!”
老赵没有回答。
他走到沙发边,一把将王大锤手里的手机夺过来,“啪”的一下倒扣在桌子上。
“遣散费不用发了。”
老赵的声音哑得厉害,但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暴力量。
王大锤愣住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赵所长,上面不让播了啊,我不遣散难道留着过年……”
“那是市里的意思。”
老赵粗暴地打断了王大锤,伸手一指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就在刚刚,省公安厅最高级别的一把手,亲自越级给我打的专线!”
林晚秋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老赵。
顾泽更是呆若木鸡,连嘴角的干皮裂开了都没察觉。
老赵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顾泽的鼻尖。
他一字一顿,把省厅领导的原话狠狠砸进了顾泽的耳朵里。
“省厅领导说了,你小子是个旷世奇才,那些军用声纳扫不出来的罪恶,全被你一竿子挑穿了。”
顾泽的呼吸停滞了。
老赵咬着牙,眼底爆出两团骇人的精光。
“节目不仅不能停,还要给你全网最高流量的推广!”
“至于市局反映的警力瘫痪问题……”
老赵直起身子,猛地一挥手,带起一阵劲风。
“省厅的原话是——本市警力不够,就调动全省的警力!省里不够,就去外省借!”
“特警、法医、排爆组、重装打捞船,从今天起,全省资源无条件配合你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运转!”
老赵一把拽住顾泽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顾泽!你特么必须给我接着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