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都带来了?”
何科长站在会议室门口,先把两个人的东西看了一眼。韩先生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包得方方正正。
林北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得也方,但线脚露在外头。
“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一幅地图,县界用红笔画的。
桌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县中医院的周院长,六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另一个是从市里下来的,姓孙,四十来岁,衬衫领子扣到顶。
“坐。”周院长往两边指了指,“东西先放桌上。”
韩先生的包打开,里头一本硬壳册子,封皮贴着标签:韩门针灸病例四十七例。书脊用白线缝得很齐。
林北把布包打开,取出一个册子,也是硬皮,也是白线缝的,封皮上没有标签,只在中间写了三个字:四十例。
他昨晚缝到两点,针脚歪歪扭扭。
周院长把两本都拿过去,翻了翻,放下。
“今天不看材料。”周院长把两本册子推开,“材料我们回头细看。今天看人。”
孙同志从桌下推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棉袄,头上包着一块深蓝的头巾。她进门就扶着门框,眼睛半闭着。
“这位是城关镇的刘嫂。”周院长指了指她,“头疼半年,县医院拍过片子,地区也看过,都说没毛病。”
“她听说今天这儿有两位大夫,非要来。”
女人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手一直按着右边太阳穴。
“谁先看。”周院长把笔帽扣上。
韩先生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尺。
“我先。”
他走过去,先看舌,再切脉,切得很慢,两只手换着切。切完又问了几句,问睡得好不好,问口苦不苦,问大便干不干。
问完,他回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肝阳上亢。”他把纸推过去,“天麻钩藤饮,加两味。头疼在两边,脉弦,口苦,夜里睡不实,都在这一路上。”
周院长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林大夫。”孙同志抬了抬下巴,“该你了。”
林北走过去。
他没有先切脉。他站在女人面前,看她的脸。
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看她的左边。
女人的左边脸,眉骨上那一块,颜色和别处不一样。不是深,是浅,浅得像蒙了一层极薄的灰,灰底下透出一点黄。
“刘嫂。”林北蹲下去跟她平视,“您左边这颗牙,疼过没有。”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疼过。”她把头巾往上推了推,“三个月前拔了一颗,后头那颗大牙。拔完就开始头疼,一直疼到现在。”
她仰起脸。“你怎么知道?”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在哪儿拔的?”
“镇上。一个走街的先生,说是牙坏了,不拔要坏事。”
林北伸出手,在她左边眉骨那一块按了一下。
女人叫出声来,整个人往旁边躲。
“就这儿。”
“就是这儿。”她的眼泪一下子出来,“我疼了半年,没有一个人按过这儿。”
林北把手收回来。
“她这个不是肝阳。”他转过身,“拔牙的时候伤了筋,瘀在里头,半年没散。”
“瘀在上面,所以头疼;瘀在左边,所以左边重。片子拍不出来,因为她这个不在骨头里。”
周院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怎么知道的。”
“她脸上有。”
“左边眉骨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浅,浅得像蒙了灰。”林北把手指移开,“有神的人,那一块是透的。她那块不透,是堵着。”
孙同志皱起眉头。
“这个说法,我在书上没见过。”
“书上没有。”林北把手收回来,“我爷爷教的。”
周院长把两张纸拿起来,一张是韩先生写的方子,一张是林北刚才口述、何科长记下的几句话。
他看了很久。
“两位。”他把纸放下,“今天的比法,本来是看谁的材料硬,谁的病例多。可刘嫂这一趟来,我改主意了。”
韩先生把册子的边角按平。
“韩先生。”周院长转向他,“你那个肝阳,说得通。她脉弦、口苦、睡不好,都在肝阳上。可你少问了一句。”
“少问了什么?”
“少问了牙。”周院长把眼镜往上推,“你要是问了牙,这个方子你就不会开。”
韩先生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我认。”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这个名额——”
“我认。”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材料我做得比他好,人我看得不如他。名额该给他。”
他站起来,把自己那本册子收进蓝布包,包好,抱在怀里。
“韩先生。”林北叫了一声。
“不用说什么。”韩先生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林大夫,我今天投你这一票,不是因为你按对了那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你按之前,先看了她的脸。”他把门推开,“我看了三十年病,先看脉,后看舌,从来不先看脸。我这一双眼,用得少了。”
他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周院长把一份表格推过来,表格上头一行字:《中医专长医师执业注册推荐表》。
“名额给你了。”周院长把表推过来,“表你拿回去,三个推荐人,四个月内填满。”
“我只有一个。”
“一个也先填上。”周院长把笔递过来,“李院长那一栏,我替你打过电话了。”
“我这两个名额,报的是院里两个人。他俩要是输给你,我认。”
林北接过笔,在第一栏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下。
第二栏和第三栏还空着。
他从卫生局出来,是晌午。太阳出来了,雪化了一半,路上一片泥。
赵德柱站在巷口。
他没有带人,一个人来的,藏青中山装,两只手背在身后。看见林北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大夫。”
“赵老板。”
“听说今天局里比。”
“比了。”
“谁赢了?”
林北把表格举起来让他看。第一栏写着字,后头两栏空着。
赵德柱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赢了名额,还没过测评。”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指头里捏着两颗核桃,“三个推荐人,你有一个。剩下两个,四个月。”
“我知道。”
“四个月里,我这边也能做不少事。”
“您做。”
赵德柱把核桃捏了一下,没捏开。
“林大夫,我今天来不是堵你的。”他把核桃收进兜里,“我是来看一眼,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看到哪一步了。”
“看到第二步。”他转身往巷口走,“第一步是名额,第二步是推荐,第三步是测评。三步走完,你才注册得上。”
他走到巷口,停下。
“我给你留句话。这三步里,你要是有一步踩空了,我那头还开着门。”
他走了。
林北站在巷口,把表格对折,放进内兜。
布包里的四十例还在。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封皮,摸到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昨晚用毛笔写的,墨还没完全干。
回到医馆,柳小蛮正在把门口的条子撕下来。条子撕到一半,她看见他,手停了。
“赢了?”
“赢了名额。”
“测评呢?”
“还早得很。”
柳小蛮把条子撕干净,把门框上的浆糊刮掉。
“林大夫,名额赢了,是不是该挂块牌。”
“不挂。”
“为什么不挂?”
“名额不是医师。”林北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把那本册子取出来,摆在柜台正中间,“先把这本放这儿。”
“这算什么?”
“算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