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车停在坡下,是那辆白色的。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灰毛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髻。
林北那天在配药。灶上的一锅水开过,屋里有股苦味。他把两味药过了筛,正往纸包里分。
听见车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半个月,他听见车声就起身。
汽车的声音和拖拉机不一样,闷,从坡下压上来,先惊起路边一树麻雀。
今天他没起身。人是站起来了,手还搭在药架上,隔了两息才去拉门。
“怎么来了。”
“路过。”
桃源村不在任何一条路的边上。从县城到这儿,得专门绕进来,四十里,走到头就是村子,再往前是山。
她说路过,是句客气话。
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我妈上个月的复查单。”她说,“县医院做的。血、尿、脑电图,都在里头。”
“状态怎么样。”
“去年冬天到现在,一次没犯。”她说,“睡眠监测那本子,我记了整一年。”
林北把单子抽出来。
单子有三张,各项指标画着勾。他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脑电图的波形,停了一下。
“波形比去年好。”他说,“药可以再减一档。”
“减了以后呢。”
“减了以后观察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不犯,就按维持量走。”
“她要是夜里又起来走呢。”
“那就把药加回去。”林北说,“一加就回得来,不用怕。”
苏晚晴点了下头。
苏母的病,他记得清楚。
头一回是在县医院病房里见的。老太太夜里起来走,撞门,撞墙,撞过一回把头磕在柜角上,缝了四针。
这病从苏晚晴上初中就有了,往后拖了十一年。她十六岁那年把母亲接到县城,一间接一间医院地跑。
“她今年到现在,吃过几回安眠的药。”林北问。
“一回。”苏晚晴说,“是三月里,她感冒,夜里咳得睡不着。”
“咳的那几天,有没有起来走。”
“没有。”她说,“咳完自己起来喝水,喝完就躺下了。”
林北点头。
这个答复,比那三张单子都顶用。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笔,把这句话记在一张便签上。写字的时候她的手压着纸角,动作很轻。
坡口那块牌子,她进村的时候看见过。
她把笔收起来,问了一句。
“坡口那块牌子,什么时候钉的。”
“昨天下午。”林北说。
“写着养护单位。”
“是。”林北说。
“谁钉的。”
“镇上的人。”林北说,“量了一上午,下午把牌子钉上,从下个月一号起算。”
苏晚晴往坡口那边看了一眼。
“你在村里,路在别人名下。”她说,“这算什么。”
“算第一步。”林北说。
苏晚晴没接话。她把便签折起来,夹进那摞单子里。
“林北。”她说,“上礼拜,有人来医院找过我。”
林北把手里的单子放下。
“谁。”
“一个中年人,姓蒋。”她说,“他说是省城的公司,来谈医养合作。”
他手里的单子还没松。
姓蒋。省城的公司。这两个词摆在一起,他心里那根线绷紧了。
“他谈什么。”
“谈康复科的合作。”苏晚晴说,“条件不差。设备他出,人他派,我们出场地。”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她说,“我按流程让他去找医务科报材料。”
“他还说了什么。”
苏晚晴没有马上答。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他认识你。”
林北没说话。
院里晒着姜片,竹筐底下的影子往东挪了一尺。他听见坡上有风,吹得那块新牌子响了一下。
“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她说,“县里来谈合作的公司,一个月有三四家。”
“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报材料的单位。”苏晚晴说,“材料上盖的章,是一家叫宏图生态农业的公司。”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一个做生态农业的,来谈医养合作。”她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宏图生态农业。
这个名字,昨天才头一回进他的耳朵。今天它又从第二个人嘴里出来,而这两个地方隔着四十里。
他把单子放回桌上。
蒋先生找医院,找的是康复科。康复科在县医院是闲科室,一年的预算排在最后。
一个外来的公司,为什么挑一个闲科室?
要么是真想做医养;要么,是要一个能进医院的名目。
可他要进医院做什么?
他想不出来。他只记起一件事:蒋先生那天说的是三天。
第三天他没来。今天第四天,他从另一个门进来了。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林北问。
“是。”
“你该先打个电话。”
“打电话说不清。”她说,“再说,我也想看看这边。”
林北站起来。他把单子折好,放在桌上。
“往后他再找你,你别接。”
“我为什么不能接。”苏晚晴问。
“他找你不是为了合作。”
苏晚晴没躲他的眼睛。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我接了,才知道他要什么。”她说,“我要是躲着,他还会找别人。”
林北没再往下说。
他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她今天能坐在这儿,把蒋先生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听,是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
他更明白的是另一件事:她今天来,就说明她已经在这张网里。
三个月前他想过,不让她沾。
现在她站在他院子里,把一份复查单递过来,顺手把一件麻烦也递了过来。
(继续)
苏晚晴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了半天话。
她的手很好看,是常年拿笔、拿病历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可她的手指一直交着,交得很紧。
她今天没戴表。她平时戴表,是因为院长的时间按分钟排。走廊上、会议室里、病床边,都要看表。
今天她不看表。
“他还问你什么。”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毛衣的袖子往上拉了拉。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长期戴表压出来的,今天没戴表。
“他问我,”她说,“桃源村那位大夫,是不是有个箱子。”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静了一息。
林北站着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院外头风过苞谷地的声音。
一个箱子。
爷爷留下的那只针箱,十二个格子,如今搁在他床底下。这件事,除了自家人,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蒋先生是从哪儿知道的?
院里的风停了一下。
新牌子又响了一声。
一个箱子。
爷爷留下的那只针箱,十二个格子,如今搁在他床底下。这件事,除了自家人,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蒋先生是从哪儿知道的?
“你回去的路上慢点。”他说。
“嗯。”
“他要是再找你,你先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苏晚晴说。
她把纸袋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坡口那块牌子立在日头底下,白底黑字,离得老远就能看见。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然后她上了车。
车掉了个头,下了坡。
林北站在院门口,等车尾灯拐过坡口。灯被那块牌子挡了一下,又露出来,最后灭了。
回屋的时候,他把那份复查单压在药案上,用一方镇纸压住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