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几天了。”
陆锋问这话的时候,林北在院里晾药。竹筐里是刚收的西坡姜片,一片一片摊开,晒在日头底下。
“第四天。”
蒋先生那天说的是三天。第三天过去了,他没来。
昨天坡上一个人也没有,锥子还立着,塑料带被风吹掉了一截,搭在土堆上。
今天早上,村里的话风也变了。
有人在井台上说,那伙人大概是怕了,听说镇上有话;有人说,是前头派出所那两回管用了。
井台边上站着五六个人。
“我说什么来着。”有人把桶往地上一放,“到底还是得有人管。”
“管谁。”
“管那伙人啊。”那人说,“你看,昨天就没人来了。”
“昨天来不来,跟前天有关系。”另一个说,“跟前天那两辆车可有关系。”
“哪两辆车。”
“镇上来的。”
林北从井台边走过去,没停。
陆锋在门槛上坐着。
“他不来,比来麻烦。”他说。
“怎么说。”
“来了就是谈。”陆锋说,“不来,就是在办别的事。”
“办什么。”
“办纸。”他说,“最难缠的不是拿棍子的,是拿本子的。”
“这话谁说的。”
“我说的。”
上午十点多,坡下开上来两辆车。
不是皮卡,是两辆白色的,车顶上装着灯。前头那辆停稳,下来三个人。一个手里拿本子,一个肩上挎着卷尺,最后一个拎着一把锤子。
“这儿是桃源村吧。”走在最前头那个问。
“是。”林北站在门口。
“镇上的。”那人说,“来看路段。”
看路段。
这三个字,他上个月听过一回。那一回是夜里,说这话的人站在坡道上,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他没拦,往边上让了一步。
三个人在坡上待了四十来分钟。
挎卷尺的那个从坡口起量,一段一段往上去。他量长度,也量宽度,量到那六个坑边上,蹲下去看了看坑口,又在道边量了两尺。
拿本子的跟在后头,一路记。记的是数字,一个一个往格子里填。
拎锤子的那个没量。他把倒下的锥子扶起来,重新插正,又把断掉的塑料带绕回来,在锥子上打了个结。
林北站在卫生室门口,没上坡。
三个人把那六个坑一个一个绕过去,谁也没往坑里多看一眼。
量完,走在最前头那个下了坡,走到林北跟前,把本子翻开。
“这段路,去年底报上来的。”
“报的什么。”
“列入社会化养护。”那人说,“从下个月一号起执行。”
“谁养护。”
“报上来的是红星道路养护服务部。”
“谁报的。”
“镇里报的。”那人说,“材料齐,手续全。”
“这条路修了三十四年。”林北说,“修的时候,人工是村里出的。”
“我知道。”那人说,“路基是村里的,养护是外包的。”
“这话是文件上的。”
“是政策。”那人说,“县里去年下的文,乡村道路日常养护交给社会力量。镇里报了,我们来核实。”
“核实什么。”
“路长、路面、边沟。”那人说,“就是我们刚才量的那些。”
林北看着那个本子。
本子上写的都是数字。长度、宽度、坡度、边沟的深浅。这些东西不用问他,也不用问村里人,拿尺子一量就有。
“核实完呢。”
“核实完就备案。”那人说,“下个月一号,养护单位进场。”
“进场做什么。”
“清边沟、补坑、扫路面。”那人说,“一年四季,各有一遍。”
“那六个坑呢。”
来人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坑在养护范围内。”他说,“谁施工谁填。填不平的,验收不合格。”
“这几张纸,我能不能看一份。”
“能。”那人说,“你去镇里,找交通口,报路段名字,能调。”
“谢谢。”
三个人上了车。
车走的时候,林北看见后座那个拎锤子的把锤子放在了腿上。锤子没还回来。
下午两点,牌子钉上了。
牌子是白底黑字,钉在坡口一根新埋的木桩上。桩子入土半尺,四周用土夯实,夯得齐整。
牌上的字横着两行。上头一行大一些:乡村道路社会化养护责任段。下头一行小字:红星道路养护服务部。
钉牌子的时候,坡上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
他们看着那根桩子一点一点往下砸,没人说话。有人凑到跟前,念了一遍上头那行字,念到养护两个字,停了一下。
锤子是老张递的。
他从垄上过来,把手里的锤子递过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递完往后退了两步,蹲在路边,摸出烟来点上。
林北站在村口看着。
他看见那根木桩一寸一寸进土,看见牌子上的字一个个钉平。他看见老张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抽,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弹。
牌子钉在坡口,正对着从村外进来的方向。
往后谁进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块牌子。
三婶端着盆从井台边过来,走了一半又折回来。
“北子。”她说,“那块牌子,钉在坡口。”
“是。”
“钉在那儿,谁都能看见。”她说。
“是。”
三婶把盆换了个手。
“我娘家那边,前年也钉过一块。”她说,“牌上写的是别人家的名。”
“后来呢。”
“后来他们收钱了。”三婶说,“一年一交,交了三年。”
林北没接话。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上午来了三个人,量了半个多钟头,记了一本子数字。下午钉了一块牌子,落款是一家服务部。
这两样摆在一起,是一个意思:从下个月一号起,这条坡有了正经的管法,管的人也写在牌子上了。
往后谁走这条路,走的是谁的路,牌子上写着。
钉完牌子,两辆车早走了,坡上的人也散了。
有人路过牌子跟前,还回头看一眼。三婶挑着空筐从坡口过去,脚步没停。
林北走过去。
牌子上的字不大,钉得不歪。他伸手摸了一下牌面,油漆是新的,还带着一点味。
天快黑的时候,赵二来了一趟。
“北哥,牌子钉上了。”
“我看见了。”
“村里有人问,往后走这条路,还给不给钱。”赵二说。
“先不给。”林北说,“他们要收,得先来收。”
“来收怎么办。”
“来收,就有单子。”林北说,“有单子,就能查。”
他把三婶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娘家那边也钉过一块,牌上写的是别人家的名,后来他们收钱了。
她们村那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先有人不交,还是先有人交了?
交了钱的那一家,后来怎么跟村里人相处?
他想不出来。
风从坡口进来,吹得牌子轻轻响。牌是新钉的,木头还没干透。
他把上头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红星道路养护服务部。
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去年冬天的一张执照上。那时候上面写的是道路维护、路面保洁、边沟清淤。
今天,它写在了村里人天天走的那条路上。
这条坡,到底是谁的?
他站在牌子跟前,站了一会儿。
三十四年前,这条坡是村里人一镐一镐挖出来的,挖了一冬。
今天,它在纸上有了一块牌子,也有了一个名字。
下个月一号。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李家门口。
李家的灯亮着,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他没停。
院里的药还摊着,他忘了收。
夜里的风转了个向,从西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