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布条在风里摆了两下，很快被雪幕压回城外。
罗旋没有下令开门，只让赵成带人封住内侧门闩，自己站到观察口旁。短弩已经抬起，弩尖对准布条后方那片被风雪遮住的空地。
“门不开。”他说，“先问话。”
赵成贴近观察口，喊了一声：“报身份，几个人，带了什么东西？”
外面过了片刻，才传来沙哑的回应。
“八个人，三个重伤。我们从北部雪原过来，有防寒燃料和药品，换一处避风地。”
声音不算大，却很稳。说话的人没有直接求情，也没有喊什么集体生存，只把人数、伤势和手里的东西交代得很清楚。
罗旋看了眼雪面。
门外至少有三条脚印，剩下的人应该藏在风雪后。靠近城门的只有一个，脚尖朝向观察口，身体没有正对门板。
站位不错。
也可能是故意摆给他看的。
“把金属器具放到门前，后退十步。”罗旋说道，“所有人分开站，伤员放在中间。”
外面没有立刻照做。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兄弟，我们冒死送补给，你拿弩指着恩人？”
“救援令在海里管用，上岸归旋木寨管。进石屋，脱衣服，验伤。”
罗旋将弩尖向下压了半寸，语气没有变化。
“不接受，就继续站雪里。”
赵成回头看他。
“要不要先开一道缝？”
“不开。先看他们会不会按规矩做。”
求救不是通行证，物资也不是免检牌。城门一开，八个人就会变成八个不确定因素。只要有一个人带着感染源或者追踪器进来，暖棚、医棚和仓库都得一起陪葬。
外面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一把短刀、一截金属杆和几件看不出用途的硬物被丢进雪里。那名站在门前的人举起双手，朝后退了十步。
风雪里陆续露出七道身影。
他们穿着颜色不一的防寒衣，衣服表面结着厚霜，背上都挂着鼓起的布包。两个人被同伴架着，脚底几乎没有落地，另一个人胸口缠着染黑的布带，走一步就要停一下。
罗旋抬手示意赵成打开外侧小门。
只开半扇。
门缝刚够一副担架通过，赵成和两名守卫便将木栅横在门后。罗旋站在门侧，等那名领头的人走近。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被冻得发红，眉骨处有一道结痂的伤口。他没有急着进门，先回头确认同伴都在，才将双手放在头顶。
“我叫秦昭。”他说，“他们来自北部雪原的临时营地。我们没有袭击旋木城寨的意图。”
“有没有意图，不看你嘴。”
罗旋示意守卫搜身。
秦昭被搜走一枚金属扣、一段细绳和衣内藏着的薄片。其他人也逐一交出携带物品，连绑在靴底的金属片都被翻了出来。
周芷带着医药队站在石屋外，先让重伤者进入最外侧的隔离棚。她没有马上碰人，而是让守卫把所有布包放到木架上，由林夏逐件登记。
“防寒燃料四罐，止痛药两盒，外伤药三包，还有冻硬的肉干。”林夏翻开记录板，“其中一只燃料罐有磕痕，不能直接接入城寨管线。”
秦昭看了她一眼。“可以先给你们检查。燃料和药品都是真的。”
“真假由我们判断。”
林夏把布包重新系紧，只在记录板上写下归属和数量，没有多问。
秦昭站在旁边，看着那几罐防寒燃料被推走，脸上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阻拦，只将目光放回隔离棚。
他想要进城。
防寒燃料是敲门砖，伤员是催促用的筹码。东西交出去以后，他还能不能拿回来，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
罗旋将这点变化看在眼里。
会算账的人不一定可信，但至少能谈价。
周芷掀开第一名伤员的外衣，检查对方胸口的伤势。那人右侧肋骨附近有一道擦伤，伤口被冻得发硬，没有继续出血。第二个人脚踝肿胀，皮肤发青，应该是长时间踩在雪水里。
“这两个能处理。”周芷说道，“先用温水清理，再固定脚踝。药品由医棚统一分配。”
秦昭立即开口：“我们自己带了药，可以自己处理。”
周芷抬起头：“你们的药也要验。伤口、药品、燃料，任何一样没有登记，都不能带进第二道隔离线。”
她说完，将一只装着温水的木桶推到伤员旁边，先把药品分出一半放进医药箱。
秦昭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继续争。
受伤的第三个人忽然倒向旁边。周芷伸手托住他的肩膀，发现这人的身体比其他人更冷，呼吸断断续续，外衣下方还结着一层薄霜。
“放平。”
两名守卫把他抬到隔离棚中间。那人已经失去意识，胸口只剩轻微起伏，右腿从膝盖往下呈青紫色，裤管上还粘着细碎冰晶。
周芷剪开裤管。
剪刀刚划到小腿位置，伤口下方忽然亮起一点幽蓝光泽。
不是血。
皮肤下面有几条极细的蓝线，沿着伤口边缘向脚踝爬行。线条时明时暗，每次闪烁都伴随着肌肉轻微抽动。
周芷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触碰那片蓝纹，而是俯身观察呼吸和伤口温度。随后从药箱中取出检测纸，贴近创口上方。
检测纸很快变成灰蓝色。
“创口没有化脓，皮下组织正在结晶化，立刻封闭门窗！”
周芷抬手打出最高等级的生物危急手势。
隔离棚外的守卫同时后退，木栅被迅速合拢。顾瑶将棚门的通风板压下，林夏把其他伤员带到石屋另一侧，所有登记过的药品和布包也被重新封存。
秦昭没有退。
他看着那名昏迷水手的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不是感染。”他说。
罗旋看向他。
“你见过？”
秦昭没有回答，手指在身侧收紧，又很快松开。他抬头看向隔离棚里的昏迷者，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北部营地有过两个类似病例。”他说，“开始是皮肤发青，后来蓝纹会往胸口爬。人还能说话的时候，会一直喊冷。三天后，身体就会变硬。”
周芷隔着木栅问：“你们怎么处理？”
“没有处理。”
“什么意思？”
秦昭喉结滚了一下。“他们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
“北部营地的人。他们说那是雪原病，送去地下仓库就能治疗。”
罗旋抬眼。
北部营地。
李少刚还没有出现，这群人却已经带来了一个与寒晶核心相关的病例。秦昭说话时没有回避，也没有把责任推给某个不存在的救援组织，至少目前不像临时编出的谎话。
但他知道得太多。
知道病症，知道处理结果，还能带着防寒燃料和药品穿过雪原。这个人不是普通逃难者，至少在北部营地待过一段时间。
周芷将检测纸收进密封袋，隔着木栅向罗旋看了一眼。
“他需要低温隔离，不能和其他伤员放在一起。”
“单独封棚。”罗旋说道，“顾瑶，把暖源降到最低，只维持不结冰。”
顾瑶立即调节棚外的热管阀门。温度降低后，昏迷水手腿部的蓝纹闪烁慢了下来，呼吸却更加微弱。
周芷把一块温布放在他的胸口，没有给他使用止痛药。
医疗物资有限，症状不明的病人不能先把药打空。她将剩下的药品优先放到两名可救治的伤员旁边，又把一支止痛剂留在自己手边。
罗旋看见了，没有说话。
周芷不是心软，她是在按能救活的人数分配药。这个顺序比情绪有用。
秦昭走到隔离线前，低声说道：“防寒燃料可以全部给你们，但我想要一间石屋，至少让其他人进去。”
“不能进城寨核心区。”罗旋回答，“石屋隔离三天，三天后重新检查。”
“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
秦昭抬手指向身后的同伴。“他们走了两天，脚底冻伤，继续待在这里会撑不住。”
“所以你们要什么？”
秦昭停了停。“食物、热水，还有一条不被赶出去的保证。”
这次他没有提公平，也没有把伤员推到前面喊口号，只列了三样东西。
罗旋看向林夏。
“燃料和药品能支撑几天？”
林夏翻了一页记录板。“防寒燃料接入暖棚后，可以多撑一夜。药品足够处理三名普通外伤，但不能保证蓝纹伤员。”
“食物呢？”
“他们自己带来的肉干，最多支撑两天。”
罗旋的目光落到秦昭身上。
一夜热源，三名伤员，八个人两天的口粮。换一批可能掌握北部情报的人，价格不算低，却没有超过城寨承受范围。
但保证不能白给。
“燃料和药品留下。”罗旋说道，“你们进入外侧石屋，按旋木城寨隔离规矩领取热水和基础口粮。三天内不得接触仓库、暖棚和陆承所在的主屋。”
秦昭皱眉：“陆承是谁？”
罗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每个人的伤势、来自哪里、沿途经过什么地方，都要登记。隐瞒一项，立刻清出石屋。”
“如果我们不接受？”
“拿回你们的燃料和药，继续走。”
秦昭看了看外面的雪原，又看了眼隔离棚里昏迷的同伴。
他很快做了决定。
“接受。”
两名守卫接过燃料和药品，搬到检疫台旁。林夏逐一检查封口和气味，把确认无误的物资记入临时账册。周芷带人将三个普通伤员送进石屋，蓝纹水手则留在单独隔离棚中。
罗旋站在木栅旁，右肩被寒风吹得发紧。守城、审查、隔离，再加上新来八个人的配给，今晚的热水和燃料都得重新拆分。
城寨的库存像一只漏水的木桶，今天补进一罐燃料，明天就多八张嘴。多收人不是善心，是把人变成未来的工时、情报和防线。
如果他们什么都拿不出来，石屋也不会白住。
周芷给普通伤员处理完冻伤，走到蓝纹水手旁边。对方仍未醒，脚踝上的蓝线已经延伸到小腿中段，像细小的裂缝藏在皮肤下。
她用记录板压住隔离棚门缝，防止冷风倒灌。
“温度要再降一点，否则结晶速度会加快。”
顾瑶看了眼温度计：“再降，心跳可能撑不住。”
周芷没有马上回答。她先看了看两名已经稳定下来的伤员，又看向棚内那名昏迷者。
“维持现在的温度。”她说道，“我观察十分钟，变化超过记录线就加热。”
这是她能做的最小取舍。不给蓝纹水手额外药物，也不让他直接冻死。
罗旋将这条记录写进临时账册。
外面的风越刮越急，石屋门缝被雪粒不断撞响。秦昭和其他人已经进入隔离区域，脱下外层防寒衣，按照要求交出衣物接受检查。
一名年轻女人从衣服夹层里掉出一枚小型金属片。守卫用木夹将它夹起，放进封存盒。
秦昭看见后，主动说道：“那是北部营地的通行片，没有启动功能。”
“有没有启动功能，由顾瑶检查。”罗旋说道。
顾瑶接过封存盒，没有当场拆开，只将它放到记录台后方。
秦昭的视线在盒子上停了一瞬，便移向石屋深处。他身上没有明显武器，却始终记得哪些东西被拿走，哪些东西还留在守卫手里。
这人不是慌乱型。
他在记账。
罗旋站在棚外，看着秦昭被安排到最靠门的位置。这个位置最冷，也最容易被守卫观察。秦昭没有提出异议，只把一块隔热布让给身边受伤的同伴，自己靠着石墙坐下。
动作很小。
但他没有把布藏起来。
“秦昭。”罗旋隔着木栅喊他。
对方抬头。
“北部雪原有多少人？”
“分成三个营地，人数不固定。最大的营地在冰河下游，有三十多人。”
“谁管？”
“李少刚。”
这个名字落下，林夏的炭笔停了一下。
罗旋看向秦昭：“你认识他？”
“认识。”秦昭回答，“他以前不是营地首领，只是候选者竞争者。”
“现在呢？”
秦昭抬眼看向城墙方向，声音压低了一些。
“现在他在搜集寒晶核心，也在找一个从零号仓出来的人。”
罗旋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陆承还在主屋隔离处，秦昭暂时看不见他。这个时候让陌生人知道陆承存在，只会给城寨多添一个被追踪的目标。
可秦昭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木栅，落在隔离棚后方。那里是主屋侧门，周芷正带着一名守卫推担架经过，担架上的陆承刚从医棚转回温度更稳定的内侧房间。
陆承没有醒，手腕上的旧吊坠露在保温布外，泛着微弱蓝光。
秦昭看见陆承后，脸色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