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小灯在雪林里一明一暗。
罗旋站在箭楼阴影下，没有抬弩追射。孙伟和残部已经退出射程，雪坡后只剩几串凌乱脚印，远处那台卫星定位仪仍在发光。
“他在明码喊人。”林夏伏在观察孔旁，炭笔压住木板，“三天前他只敢发静默的坐标短波，现在他急了，直接切了高频语音，信号每隔八息重复一次。方向不是海滩，是北后山。”
罗旋收回短弩，右手在墙垛上敲了两下。
“顾瑶，能截吗？”
工坊里传来金属碰撞声。顾瑶抱着一卷拆自观测站的备用线圈跑出来，袖口沾着炉灰，手里还夹着一块深蓝色磁晶原石。
“普通无线电不行。磁暴把频段搅成了乱麻。”她把线圈放到木桌上，“但可以反过来用磁晶放大干扰。磁暴是老天爷给的信号放大器，他的定位器现在就是块瞎铁。”
罗旋看了眼北方雪林。孙伟不是在求救，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能继续下注的路。妻子还被巡岛者扣着，他不会因为输了一场就停手。只要手里还有定位器，他就敢把更远的人拖进来。
“回工坊。”罗旋转身，“今晚把这条路堵死。”
工坊中央，锻炉已经压低火势。顾瑶拆开改装无线电的外壳，抽出里面烧黑的铜线，换上备用线圈。磁晶原石被她固定在木架中央，两根高频电极压在晶面两侧。
林夏站在旁边，木板摊在膝上。
“磁暴脉冲刚过峰值，三十七息后会有第二次回落。”她用炭笔画出一道弯曲线条，“回落时信号最稳定，但窗口只有五息。”
“五息够发假信号吗？”罗旋问。
“看指令格式。”
顾瑶抬起扳手，把最后一枚螺帽拧紧：“要是接收端有校验，我们只能骗过第一层。”
“第一层够了。”
罗旋把一枚精铁箭头压在桌边，指向木板上的北后山。
“援军认的是信标，不是孙伟。先让他们找不到人，再让他们踩进泥里。”
林夏没有应声，只把刚才截到的杂音分成三段。她听了两遍，将其中一段波形抄在木板上，又从记录箱里取出一块旧木片。
“这是白帆团之前用过的回应格式。”她说，“短波先报编号，再报距离，最后确认接应坐标。孙伟的定位器在重复发送求援，不断追加同一组编号。”
“把坐标改成毒泥沼泽。”
“沼泽北侧有三条干地，他们若带重武器，会从西边绕。”
“那就把西边也做成路。”
罗旋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两处。
“顾瑶，做八面标旗。旗面别太新，沾泥。赵成，带人把破冰铁索拖到沼泽边，只留一条能站人的浅路。”
赵成在门外应了一声，转身就去调人。
罗旋看着地图上那片黑泥。八个外援，算上武器和护卫，至少要耗掉两轮干粮。要是能让他们自己陷进去，旋木寨只需付出一卷铁索和八面破布。
这买卖，便宜得像从地上捡钱。
顾瑶把线圈接入改装发射台，手指在铜片上连续拨动。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咚咚作响，外面的极光从缝隙里掠过，整个工坊的灯火跟着短暂发白。
她猛地收回手。
“来了。”
发射台上的指针向右偏去，原本杂乱的电流声被压成一条尖细长音。桌面上的磁晶原石轻轻震动，细小蓝光沿着晶面爬过。
林夏俯身听着铜管里的回声。
“定位器还在发信。”她抬起炭笔，“孙伟报告旋木寨拥有高热源，要求外部武装沿北线靠岸。他把我们说成能源据点，想让援军直接抢城。”
“他报了多少人？”
“八名。携带短铳、燃料和切割器械。”
罗旋用刀尖划掉木板上的一处标记。
“把求援回应接过去。”
顾瑶看着他：“现在发？”
“等下一次回落。”
五息很短。顾瑶把手放在木闸上，林夏盯着波形，罗旋则看向门外。这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炉膛里一块炭塌了，发出轻响。
“三。”
林夏报数。
“二。”
顾瑶压下木闸。
蓝光从磁晶表面一闪，发射台吐出一串连续脉冲。林夏立刻拨动木片上的拨片，把孙伟的求援编号完整嵌进去，再将坐标改向北后山沼泽。
“发出去了。”
发射台上的指针疯狂摆了几下，铜线外皮冒出一缕焦味。顾瑶松开木闸，手背被烫出一块红痕。
“线圈烧了一匝。”她甩了甩手，用湿布裹住手背，另一只手仍在记录数据，敲铜片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最多还能用一次。”
“留着。”罗旋说，“后面还有人会来。”
林夏盯着接收铜管。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短促回应，随后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数字确认。
“对方接了。”她把回应抄下，“他们认为这是孙伟发出的新坐标。援军已向黑泥沼泽推进，十五分钟后全员陷落。”
罗旋拿起防寒大氅，披到肩上。
“带上精铁矛，去泉眼收尾。”
北后山的雪越下越密。旋木寨没有点亮高处火把，只有两盏遮光灯挂在内墙，照出一小段硬冻土。
顾瑶带着改装发射台留在工坊，继续记录磁暴频率。罗旋、林夏、赵成和六名守卫拖着铁索，沿着背风沟快速向北。
赵成扛着一捆泥沼标旗，走了不到百步，肩上的木杆就被风刮得左右摆动。
“罗哥，真要把人引进泥里？”
“他们拿枪来抢东西。”罗旋踩过一块冻石，“给他们找块软地，不算亏待。”
林夏在后方看着雪面：“前方三百步就是黑泥沼泽。表层结冰，下面是腐水和硫泥，厚度不一。”
“标出能走的地方。”
“只留一条。”
她蹲下，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一条弯折路线，又把三面标旗递给赵成。
“旗插在浅层冻土上，间距不能超过五步。剩下的插入沼泽边缘，位置要像仓促撤退时留下的记号。”
赵成咧了咧嘴，把标旗一面面插进雪里。
罗旋走到沼泽边，靴底轻轻踩了踩。硬壳下传来空闷的水声，黑泥正在下面缓慢翻动。他收回脚。这地方比赵若雨的长篇劝降有用。看着平，踩错一处，整个人就会被泥水拖下去。
一个时辰后，远处的雪幕里出现了八个黑影。他们穿着深色防寒衣，背着长枪和切割器械，彼此间隔很近。领头人手里拿着一块发光仪器，不时低头确认方向。
林夏压低身体：“八人，武器齐全。最后两人带燃料箱。”
“距离？”
“两百步。”
罗旋抬起手，所有人伏进雪坡后的矮沟。
八名外援沿着标旗指引前进。他们没有发现雪下的铁索，也没有怀疑那些歪斜旗杆。领头人走到第一面标旗旁，伸手擦去旗面上的雪，看见上面残留的蓝色粉末。他抬手示意后队加快。
“他们信了。”林夏说。
“再近些。”
领头人带队走过第一片硬地，脚下仍然稳当。第二面标旗就在十步外，旗面被风吹得朝西侧倾斜，正好指向沼泽深处。
八人加快脚步。
最前方那人刚踏出第三步，脚下冻壳突然裂开。他的左腿陷入黑泥，身体向前扑倒，手里的长枪插进泥水，枪身立刻被一股力量拖得倾斜。后面的人伸手去拽，脚下也跟着塌了。
泥浆冰凉，黏稠得像搅了碎冰的浓粥，从裤管灌进去，先冻脚，再冻腿，最后连膝盖都弯不了。两人腰部以下沉进泥里，黑色腐水顺着衣服往上浸。领头人抬枪指向前方，刚退半步，右脚又踩穿一层薄壳。
“别动。”
他喊得很迟。
三个人同时陷入泥坑，剩下的人急忙向两侧散开。可两侧插着标旗的位置全是罗旋故意挑出的薄层，鞋底刚落下，冻土便一块块断开。
“救绳。”
有人把铁索甩出去。铁索擦着一名外援的肩膀落进泥里，沉重的铁扣迅速下沉。那人抓住索身，身体被拖得向前滑，半边胸口也浸进黑水。
林夏看着木板上的路线。
“八人全部进入沼泽，西侧两人还能站住，其他人陷到膝部以上。”
“拉。”
罗旋抬手。
赵成和六名守卫同时收紧铁索。铁索不是抛给外援的，而是绕过沼泽外缘的冻石，猛地绷直。那两名站在西侧的人被铁索扫中脚踝，身体摔进泥里。
只剩领头人还撑着一根长枪。他双手抓住枪柄，胸口上下起伏，泥水已经到达腰部。
“我们是巡岛者外援。”他冲着雪坡大喊，“你们敢动我们，后面还有船。”
罗旋站在坡后，隔着风雪看向他。
“你们从哪里来的？”
“北岬角。”
“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人咬住牙，不再答话。
林夏翻过木板：“八人的装备不是救援配置，没有医疗包，只有燃料、切割器和短铳。任务是夺取热源设备。”
罗旋点头。果然是来拆家的。嘴上挂着救援，包里装着切割器，谁信谁倒霉。
“赵成，收铁索。”
铁索一松，沼泽里的几个人立刻失去支撑。有人扑腾着抓住浮在泥面的木旗，有人把长枪丢到一旁，双手按住冻土。黑泥漫过胸口，雪水顺着他们的衣领往里灌。
领头人还在挣扎，右手摸向腰间短铳。罗旋抬起短弩，箭簇钉进他手边的泥地。泥浆溅到他的手背，他的动作立刻停了。
“枪放下。”
领头人抬头看向雪坡，嘴唇冻得发紫。
“你们会被清除。”
“先把自己从泥里弄出来。”
罗旋放下短弩，转身对赵成说：“留一根绳，给他们自己爬。能上来就登记，爬不上来就算损耗。”
赵成迟疑了一瞬，还是把一根麻绳抛到浅滩边。
八名外援争抢绳头，泥水被搅得一片浑浊。有人抓住绳子往外爬，刚爬出两步，脚下便再次塌陷。另一个人伸手拉他，两人一起向下滑。
林夏在木板上记下时间。
“没有人死亡。三人重度失温，五人受困。”
“把燃料箱捞上来。”
罗旋让赵成先收缴燃料和武器，再把绳子递给最靠近浅滩的人。那些人已经没有刚才的喊话力气，手指被泥水泡得发僵，只能一个接一个爬向冻土。
雪坡外，八名外援最终全被拖出沼泽。他们的武器、燃料箱和切割器械堆在雪地上，枪口沾满黑泥，没人再敢伸手去碰。领头人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牙齿碰出细碎声响。
罗旋拿起一把短铳，掂了掂，又放进缴获箱。
“顾瑶会拆。铁件归工坊，燃料入账。”
林夏在木板上写下八人的编号和伤势。
“关在哪里？”
“先送外棚。失温的人给热水，药按最低配额发。”
周芷不在这里，罗旋仍按她定下的救治标准执行。救人不是送温暖，是保住八份可用工力。等他们能走，拆船、清雪、搬石，三天就能把今晚耗掉的燃料挣回来。
沼泽边这场反制，旋木寨没有丢一支箭，却暴露了假信标的存在。那台改装发射台烧掉一匝线圈，磁晶原石也裂出一道细纹。顾瑶的手背被烫伤，短时间内不能再碰高频电极。赢归赢，设备和人都要记账。
回到工坊时，天已经亮了。
顾瑶把发射台拆开，烧焦的线圈落在木盘里。她用湿布裹住手背，另一只手仍在记录数据。
“假信号维持了七十六息。”她说，“外援的回应格式已经被截下来。下次再遇到同频信号，他们可能会怀疑。”
“那就换频。”
“需要新的磁晶粉末。”
罗旋看向旁边封存的矿罐。
“取半罐。”
顾瑶抬头：“这会影响第三批铁箭。”
“先保通信。箭少十支，墙还在；信号断了，下一批人能从三个方向进来。”
她点了点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住罐底，烫伤的手虚搭在罐沿上，把矿罐抱到桌边。
罗旋喝了一碗温水，喉咙里的干涩才压下去。连续两夜没睡，耳朵里还残留着发射台的尖鸣。他把一枚铁箭放在桌边，盯着箭尾看了片刻，才把视线移向林夏。
“孙伟呢？”
“信号断开前，他的位置在后山旧管道。”林夏将木板翻面，“外援陷入沼泽后，他没有向北撤，反而沿着旧水路移动。”
罗旋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他等不到人，定位器也彻底成了一块瞎铁。”林夏看着木板上的路线，声音冷峻，“这老狐狸肯定猜到援军栽了。北边退路断绝，他没有别的筹码，所以索性往南拐去泉眼，想毁了水源拉着我们同归于尽。”
“他要去泉眼。”
“泉眼有守卫，旧管道已经封闭。”
“封闭的是寨内那段。山泉旧出水口在外墙北侧，铁栅栏多年没换。”
林夏看向他：“他想从旧管道进寨？”
“他手里没有船，也没有援军。”罗旋收起炭笔，“水源是他最后能碰到的东西。只要毁掉泉眼，他就能逼我们开门追出去。”
孙伟的账越来越薄，只剩一条妻子的命和一台失灵的定位器。这样的人最危险，像口袋里只剩一枚硬币的赌徒，输了也要把桌子掀掉。
“赵成，带六人封南坡。”罗旋抓起短弩，“林夏跟我。顾瑶留守工坊，重新接线。”
顾瑶皱眉：“你右肩还没换药。”
“回来再换。”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要是没回来，药省了。”
顾瑶把扳手往桌上一磕：“少说这种省账话。回来，我还要拿你的肩做弩弦对照。”
罗旋看她一眼，没再顶嘴，转身出了工坊。
北后山的风比城寨外更硬。雪地上留着孙伟的脚印，步幅一长一短，右侧拖痕很重。林夏蹲在脚印旁，用炭笔量了三次。
“一人。右脚负重减轻，携带金属切割器。距离旧水路还有两百步。”
“他受伤了？”
“左腿没有拖痕，应该是右臂伤势影响平衡。”
罗旋抬弩压低身形。果然没走远。一个断臂的人，带着一台失灵仪器，还想摸进旋木寨的水路。他不是来赢，是来赌旋木寨会不会为水开门。
两人沿山脊下行，没有靠近旧管道，而是绕到泉眼北侧的冻石坡。
远处的铁栅栏被积雪盖住大半，附近没有守卫。山泉从岩缝里流出，顺着旧水槽往南走，水面泛着一层薄白雾气。
林夏抬手指向栅栏旁的雪地。
“新脚印。”
罗旋伏低身体，看到栅栏外侧有两道被拖开的雪痕。旁边的岩面上留着细碎铁屑，颜色发暗，像是刚被刮下来。
他没有立刻靠近。
旧出水口的铁栅栏，被人从外部用钢锯生生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