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擦着北墙上方掠过，尾端的火星落进风雪，转眼被雪粒打散。
罗旋没有抬头追看箭道，只将手掌压在墙垛边缘，盯着雪坡上不断压低身体的白帆团成员。
“顾瑶，等他们进三十步。”
箭楼另一侧传来木栓被拉紧的声响。顾瑶蹲在抛石机旁，双手按住焦油瓦罐，眼睛透过风雪数着敌人的脚步。
“正面二十二人，左侧七人，右侧六人。冲车在后面。”
林夏伏在观察孔后，炭笔迅速落下：“两挺捕鲸枪都在后方，左边那架刚重新固定，右边那架还没转正。”
罗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昨夜到现在，伤口没有真正休息过，弩弦拉得多了，肩胛处便像被钝锉磨着。现在他不能靠力气硬压整面墙，得把每一支箭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白帆团前排举着双层生牛皮大盾，盾面覆着一层薄雪。后方的人拖着粗木撞槌，脚下绑着软布，借着夜色一点点靠近门洞。那名披黑色防寒皮袄的指挥者站在队伍后方，始终没有进入射程，只用手势压着前排继续推进。
他不是来送命的，是来替孙伟试墙。盾手冲门，捕鲸枪压塔，撞槌找缝，后面的人负责点火和拉绳。每一步都安排得很像样，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把所有人都放在了罗旋能看见的地方。
“门洞守低位。”罗旋说道，“第一排别抢射，等枪响。”
李明伏在铁木夹板后，护心镜扣在胸前，手中的淬火铁矛斜指地面。
“要是他们冲进二十步呢？”
“让他们进。”
“门会被撞开。”
“撞开之前，先烧掉他们的脚。”
李明点头，把矛尖向下压了半寸。
第一挺捕鲸枪开始转向。巨大的枪架在雪地上磨出两道深槽，固定用的铁钉一根根扎进冻土。装填手弯腰推入钢骨巨箭，枪身后方冒出一团白雾。
孙伟站在雪丘后面，左手握着扩音筒，声音穿过风雪传来。
“罗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寒潭矿脉和两枚磁晶钥匙，白帆团不再进攻。”
罗旋没有回应。
孙伟咬了咬牙，视线扫过远处的医棚，又落到城寨内圈的暖棚顶端。他想拿下旋木寨，不只是为了矿。巡岛者扣着他的妻子，他必须拿到足够的能源和磁晶，才有资格跟那些人换人。
可惜，人质是他的绳子，不是旋木寨的责任。
第二挺捕鲸枪已经对准箭楼。
“开枪。”
第一声轰鸣撞进雪夜。钢骨巨箭撕开风幕，正中北墙外侧的铁木拒马。粗大的木梁从中间炸开，碎木裹着冰屑横飞，三名守卫被震得向后坐倒。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巨箭擦过箭楼边缘，撞进墙垛。石屑从罗旋脸侧飞过，擦出一道细长血口。箭楼上的木柱发出沉闷的断裂声，顶端一块遮雪板向下倾斜。
顾瑶看了一眼摇晃的弩架：“箭楼还能撑六轮。”
“够了。”
罗旋把短弩递给顾瑶，换上精铁长矛。他没有再尝试拉弦，右肩的疼痛顺着手臂往下沉，握矛反倒还能保住几分力量。两支巨箭，外拒马毁掉，箭楼损伤一处，敌人却没有停。白帆团的人已经冲过四十步，盾牌在雪地里排成一面移动的墙。
这笔账不能让守墙队拿命填。
“顾瑶，左侧捕鲸枪。”
铜管里传来三下敲击。
下一刻，箭楼后方的重型滑轮弩发出低沉弦响。粗重铁箭穿过风雪，钉进左侧枪架的支撑腿。枪架被掀起，整架雪橇向侧面翻倒，装填手滚进雪里，其中一人的手臂被木架压住，伸手去够旁边的长管。
“第二架装填。”孙伟吼道。
“还要六息。”
“盾手压上去。”
白帆团前排突然加速。有人推撞车，有人拖着绳索，七名盾手护住正面，后方的人则将木桩和火油罐压在胸前。城门前的积雪被踩出大片脚印，雪下埋着的拒马桩已经露出尖端。
罗旋抬起左手。
“放他们到三十步。”
赵成握紧铁矛：“再近，门洞会被堵死。”
“他们越近，火越省。”
赵成咬住牙，按住身旁想要抢射的年轻劳工。墙后没有人再动，只有敌人的脚步越来越清楚。
三十五步。三十二步。三十步。
顾瑶松开木栓。抛石机猛地回弹，第一只焦油瓦罐划过雪幕，落在冲车前方。陶罐撞碎，黑色油液铺开一地，沾在盾牌和软布鞋面上。白帆团的人被迫停了一瞬。第二只瓦罐砸在左侧盾手之间，油液溅上三人的皮布。有人急忙后退，却踩进雪下的拒马尖桩，身体猛地一歪，盾牌脱手落地。
罗旋抬起手。“点火。”
箭楼上的火箭同时射出。火星落入油迹，火舌沿着雪面猛地窜开。火圈没有铺满整片坡地，只锁住了最前排七个人的脚下区域。双层牛皮盾牌能够挡箭，却挡不住脚边从雪里卷起的热浪。
一名持盾者丢下木桩，弯腰拍打裤腿。身侧的火焰顺着油迹扑上来，他踉跄着撞向同伴，整面盾墙顿时挤成一团。顾瑶第二轮抛出焦油罐，正中撞车前端。粗木撞槌被火焰包住，抬槌的人松开手，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后方两人来不及刹步，踩着同伴的小腿摔进火圈。
“冲门。”黑衣指挥者终于开口，“门没破，火就烧不到里面。”
他判断得没错，门洞确实没有着火。可他没看见，罗旋已经让人把火沟的边缘挖成了斜坡，火焰只能顺着油迹朝外延伸，无法倒卷进门洞。
罗旋盯住那名指挥者抬手的动作。真正的指挥者不在最前方。他留在后面，是因为怕捕鲸枪被夺，也怕自己被箭塔锁定。这样的谨慎不算错，只是把他的位置变成了全队最醒目的靶子。
“顾瑶，右侧盾手。”
重型滑轮弩再次发出震响。铁箭穿过两面盾牌之间的缝隙，钉入一名持盾者的胸前护镜。那人被弩箭撞得向后翻倒，手指先在盾柄上抽动两下，随后彻底松开。旁边的人急忙拖他后退，阵形当场裂开。
罗旋接过顾瑶递来的短弩，左手托弩，右手搭箭。肩膀不能再赌，可左臂还能用。
第一箭射穿左侧盾手的木盾接缝，钉入胸口。那人向后仰倒，盾牌脱手，砸在身后同伴的脚面上。
第二箭穿过第二面盾牌的皮革包边，箭头从持盾者肩窝透出。血珠溅在雪地上，持盾者跪进雪里，手指还扣着盾柄。
第三箭射中第三面盾牌正中央。铁木盾面裂开，箭簇穿透盾板，扎进持盾者右胸。那人连退三步，撞翻身后的火油罐，油液泼了一地。
林夏压低声音：“正面队伍剩十六人，左侧五人，右侧四人。能继续进攻的不到二十。”
罗旋扣住弩柄。“捕鲸枪呢？”
“左侧已废，右侧重新校准，还要三息。”
“顾瑶，打枪架。”
“明白。”
她没有再用重箭，而是将第四只焦油罐装入槽内，调整角度后猛地松手。瓦罐砸在右侧捕鲸枪旁边，油液浇上枪架和装填手。火箭紧随其后，火焰顺着枪管下方的油迹向后窜去。两名装填手扔下长管奔逃，捕鲸枪失去支撑，枪口向下栽进雪地。
孙伟看见这一幕，抬手推开身前的盾手。
“退到第二雪坡。”
“首领，前面的人还在门下。”
“撤。”
他喊得很急，连扩音筒都被声音震得发颤。不是他不想救人，而是剩下的捕鲸枪已经废了，正面队伍再拖下去，白帆团会连第二道防线都丢掉。
罗旋没有下令追击。他看了一眼坡下那些被火焰切断的身影，猛地抬手。
“李明，带第一排顶出去，二十步为止。”
李明推开铁木夹板，带着七名守墙劳工冲出门洞。精铁长矛排成一线，矛尖贴地，将仍在火圈边缘挣扎的白帆成员逼退到拒马桩外。两名敌兵试图回头捡盾，被李明一矛挑翻，滚下斜坡。
“退回门洞。”李明收矛撤步，退回门槛后。
罗旋扫了一眼坡面，残敌被彻底推下防波斜坡，火圈外只剩被烧黑的冻土和断盾。
“第一排守门，第二排补箭，顾瑶留在箭楼。”
白帆团残部拖着伤员撤退，几名持盾者试图回头捡武器，却被墙上落下的铁箭逼得伏进雪里。有人丢掉盾牌，双手撑着冻土往后爬，脚边的火焰烤化积雪，冰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火圈逐渐缩小。一名倒在雪坡上的白帆成员仍有气息，手指在雪面上抓出一道断续痕迹。身旁同伴回头看了一眼，最终没有折返，只把掉落的短弩拖走。
周芷带着医护队来到门洞后方。她没有打开门，只让两名劳工从内侧伸出长钩，将受伤的白帆成员拖到火圈外。
“先看还能不能救。”她说道，“能走的关进外棚，不能走的压住伤口。”
罗旋看了她一眼。“只救伤，不救武器。”
“知道。”
周芷蹲下时，靴底踩过一截折断的箭杆。她先捡起箭头，才去按住伤者胸口的破口。药粉和布条都按最低用量发放，没有给任何人多一份。
这一轮守住了，可代价不轻。焦油瓦罐烧掉四只，精铁箭用了三十六支，北墙外拒马全毁，箭楼木柱裂了一根。还有三名守卫被碎木擦伤，李明的护心镜凹进一块，顾瑶的右手被抛石机绳索磨破。
罗旋低头看了看右肩。旧伤没有裂开，却已经抬不高臂。今晚若再来一轮，他只能靠左手和城门近战。这笔账得记。胜利不是白捡的，烧掉的油、损坏的墙和用完的箭，都要从白帆团身上补回来。
顾瑶从箭楼上跑下来，手掌缠着布条。
“右侧捕鲸枪没烧穿，枪管还能拆。左侧枪架的铁箭也能取回来。”
“先拆枪，不急着取箭。”
“敌人会回来抢。”
“他们没胆子在今晚回来。”
顾瑶擦掉额角的雪水，朝北坡看了一眼。白帆团的火把正在远处零散移动，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几颗昏黄光点。
“你怎么知道？”
罗旋没有回答。
林夏从观察孔后转过身，将木板递给他。
“孙伟退到第二雪坡，剩余二十七人，其中能行动的十九人。没有继续集结，捕鲸枪全部停火。”
罗旋接过木板，在人数旁边画了一道斜线。“他不会继续硬撞。”
“那他会去哪儿？”
“去找能替他开门的人。”
林夏的炭笔停住了。“许闻？”
“也可能是巡岛者的短距联络站。”
罗旋抬头看向雪坡后的黑林。孙伟最在意的是妻子，最缺的是时间，最怕的是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今晚他被打掉捕鲸枪，死了前锋，回去后一定会立刻启动定位器，不是为了找路，是为了向更远的人证明自己仍然有用。
这类人撞上墙不会消停，只会把墙外更大的石头搬过来。
“林夏，记下今晚的损耗。”罗旋说道，“明早把捕鲸枪拆出来，顾瑶负责修。北墙拒马重做两排，材料从白帆营地缴获物里扣。”
“敌方伤员怎么处理？”
“按劳务账登记。愿意干活的给热水，不愿意的关着。”
林夏点头，在木板上补上记录。
周芷走到罗旋身边，将一小块防冻膏递给他。“肩膀。”
“没裂。”
“没裂也要涂。”
罗旋没有接，转头看向医棚方向。周芷肩上的旧伤还缠着布条，刚才却一直站在门洞后分药。她手里的防冻膏只剩两块，医棚里还有三名伤员。
“给顾瑶。”他说。
“她只是手掌磨破。”
“她明天要拆捕鲸枪。”
“你也要守墙。”
周芷把防冻膏往前递了一寸：“那就一人一半。别把药膏当成谁的私产。”
罗旋看了她一眼，接过药膏，用刀背从中间划开。他把一半递给顾瑶，剩下的塞回周芷手里。
“你留着。”
“你呢？”
“我有布。”
周芷还想说什么，罗旋已经转过身，朝箭楼上走去。身体还能撑，药不能乱花。只要他还站得住，半块药膏就能省下来给真正倒下的人。至于肩膀，反正这副身子早就欠了一堆账，再添一笔也不稀奇。
夜色更深。火圈被雪压灭，外墙前只剩一片被烧黑的冻土。李明带人清走断木和盾牌，赵成则将三名受伤的白帆成员拖进外棚。没人追出城门，所有人都按照罗旋的命令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旋木寨第一次正面挡住白帆团总攻。可罗旋没有让人欢呼。他站在箭楼背风处，盯着北坡。雪幕里，孙伟和残部已经退到第二雪坡，那里有一片低矮林线，能遮住火光，也能遮住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林夏忽然抬起头。“那边有光。”
北坡后的黑林里，一点暗红色亮起。很快，第二点、第三点也跟着亮了起来。不是营火，光线太稳定，位置也太高。孙伟站在林线后方，手里拿着一台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外壳被皮革包着，顶端红灯一明一灭。
罗旋握住箭楼木栏，右肩被寒风吹得发硬。这东西已经在上一轮攻势中出现过。卫星定位仪，白帆团唯一能把消息送出岛外的玩意。孙伟没有立即带人冲锋，反倒退到雪林，说明他已经承认正面打不过。
承认打不过的人，才会开始求援。
林夏盯着那台仪器，炭笔悬在木板上：“没有短距回波，可能还没接通。他退的方向不是北坡主路，往西偏了。西边是后山水源暗道的位置。”
“他会接通。”罗旋说道。
“要不要射杀？”
罗旋抬起短弩，瞄准黑林里的红点。风雪太大，距离超过有效射程，箭矢过去只能打草惊蛇。更重要的是，孙伟身边仍有十几个人，贸然追击会让北墙失去指挥。
他放下弩。“让他喊。”
顾瑶从箭楼下方探出头：“不追？”
“不追。”罗旋说道，“他要找人，就让他把人找来。外面的人越多，白帆团欠的账越厚。”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检查城门横栓，又让赵成把第二道拒马桩搬到门洞内侧。
顾瑶张了张嘴，最后低头把弩弦重新压紧。周芷在远处将伤员按人数分开，李明把五支还能用的火箭收回箭筒。没有人再问为什么，城寨的每个人都开始为下一轮战斗做准备。
北风卷过雪林，黑色旗帜在林间一闪而过。
孙伟退入雪林，狂暴地拍亮卫星定位仪并大声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