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王的皮还挂在木架上，火堆旁飘着淡淡的肉香。
罗旋站在木门内侧，手里捏着十块削好的木牌，木牌边缘打磨得并不平整，却足够写下姓名和劳务。
围栏外，聚拢的人比昨天多了几个，旧营地剩下的几个也来了，带着空竹筒站成一排。
赵若雨站在人群前方，手里也拿着一块没有刻字的木牌。
“罗旋，昨晚的事已经证明，外面的人盯上了这里。”她看了一眼挂在木架上的犬皮，又将目光落到储水罐上，“现在大家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心的安排，而不是把山泉圈起来，让每个人拿自己的命换一口水。”
罗旋把十块木牌放在木门旁的石台上。
“山泉归领地管理。”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语。
许倩握紧空竹筒：“这片水是大家一起发现的。”
“谁发现的？”
“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不算劳务。”
罗旋抬手指向山泉方向，“竹管是陈越、孙萌和另外三个人铺的，净水装置是周芷记录，围栏是八个人打出来的。你们今天站在门外，脚下这块干地，也是他们换来的。”
陈越站在人群后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他看了眼石台上的木牌：“做多少，换多少？”
“取水、取食、避雨、守夜，四项都能记。”周芷坐在木门旁，将木片摊开，“清理水道算一项，修补围栏算一项，守夜按时辰记录。”
她说着，将炭条递给陈越。
“先看清楚，再签。”
陈越接过木牌，低头看了许久。
“如果我今天只清半段水道？”
“记半项。”周芷说道，“完成后领半筒水。”
“如果我带伤呢？”
“先验伤，再定劳务。”
周芷看了一眼他的手臂，“你不能连续打桩，可以负责搬运和记录。”
陈越点头，在木牌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木屑落在他脚边。
许倩朝赵若雨看去：“赵姐，我们也要签吗？”
赵若雨没有回答，只朝罗旋走近两步。
“你想把同学变成你的工具？”
“木牌写着能换什么。”
“大家本来就是一个集体，为什么要把彼此分成做得多和做得少？如果有人病了，有人受伤，难道还要先问他能拿什么来换？”
她的声音渐渐抬高，旁边几个人重新望向罗旋。
“今天是水，明天是食物，后天可能连伤员都要排队。你把一切都记在木片上，看似公平，实际是在让所有人服从你一个人的判断。”
罗旋看着她：“赵若雨，凌晨四点，你让许倩、孙萌和韩露去改水路。”
赵若雨的声音停了下来。
“你们没有登记，也没有清理水坑。”罗旋继续说道，“污染水那一笔，记的是水质事故，不是投毒。私藏和盗弩才是你的账。现在说集体，是想让谁替你承担这些？”
人群里的视线发生了变化。
许倩低下头，孙萌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赵若雨攥着木牌，指节逐渐收紧。
“那是为了防外敌。”
“你没有登记。”
“外敌已经来了，谁还会在意一块木牌？”
“我在意。”
罗旋的语气很平静，“私藏水、盗弩，两笔账都在木片上记着。你要水，可以做工。你要进围栏，可以换席位。你要管理权，不行。”
赵若雨抬头：“凭什么？”
“因为你没有保护过这里。”
“我带过伤员，也分过食物。”
“韩露中毒时，是谁拿净水救的？”
赵若雨没有出声。
周芷握着炭条，手指压在旧账上。
她想起韩露躺在泥水旁的样子，也想起赵若雨把急救包抱在怀里，不肯拿出药物的情形。
罗旋伸手拿起一块木牌，递给她。
“周芷，读给他们听。”
周芷接过木牌，声音还有些犹豫，却比过去清楚许多。
“签下姓名，完成记录上的劳务，可以领取净水、食物和避雨位置。没有签牌的人，只能在围栏外交易。”
“如果毁坏围栏呢？”
“永久失去交易资格。”
“如果抢水？”
“按损失补偿，拒绝补偿就离开。”
赵若雨冷笑一声：“你们听到了吗？他已经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
林夏从围栏旁走来，手里拿着昨夜绘制的地形图。
她没有劝人签牌，只把木片摊在木门上。
图上画着围栏、储水罐、山泉、火圈和南侧木门，外圈还标着犬群冲撞的位置，以及影子停过的树影。
“这是昨夜留下的记录。”林夏说道，“敌人站在东侧树后，观察过三处位置。”
赵若雨看向她：“你凭什么证明？”
“犬王脖子上的藤圈有人的指痕。”林夏指向地形图，“围栏外的粗绳被利器切断，血迹落点在门外。野犬只是被引来的。”
她抬手指向图上的黑点。
“这个位置能看见储水罐，也能看见南门。”
人群安静下来。
他们终于看清，昨晚那群野犬不是偶然闯入。
赵若雨仍不肯退让：“就算有外敌，也不能把大家的水交给一个人。”
“所以你们签约。”罗旋说道，“水不归某个人，归守住它的人和完成劳务的人。”
“听起来一样。”
“不一样。”
罗旋拿起一块木牌，刻刀在木面上划过。
“我也要签。”
众人看向他。
他在第一块木牌上刻下罗旋两个字，随后把木牌交给周芷。
“我的劳务照样记。”
陈越接过话：“你也要做工？”
“我负责的项目更多，所以每一项都要记在明处。记错了，你们当场提。”
“那谁来定价？”
“周芷记录，林夏核对，所有人都能看。”
林夏抬眼看他，随后在地形图下方添了一行字。
公开记录。
周芷点头：“每晚核对一次，缺项当场提出。”
陈越拿起第二块木牌，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
孙萌犹豫片刻，也走了过去。
“我脚伤还没好，能做什么？”
周芷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捆扎、分拣和记数，不能搬铁木。”
“完成一项，能领多少水？”
“一筒。”
孙萌在木牌上留下姓名。
许倩站在人群里，手指反复摩挲空竹筒。
她看向赵若雨：“赵姐，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去。”
“你们可以先等等。”
赵若雨转过身，面对众人说道：“只要你们现在不签，罗旋就不能把你们赶走。我们一起要求平分水源，他不可能同时拒绝所有人。”
没有人向她靠近。
陈越把木牌挂在木门旁的藤绳上，转身走向山泉。
“我今天清东侧水道。”
孙萌跟在他后面：“我去整理犬皮。”
许倩还站在原地。
罗旋拿起一只竹筒，倒出清水，放在石台上。
“许倩，你还欠清理洞口泥地和一捆干柴。”
她看了赵若雨一眼。
赵若雨没有给她答案。
许倩最终走到石台前，拿起木牌。
“我签。”
她低头刻字时，赵若雨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十块木牌很快挂满木门旁的藤绳。
木牌不漂亮，刻痕也深浅不一，却把十个名字留在了围栏内。
周芷把每人的劳务项目写在另一块木片上，又将今天的取水数量逐项标好。
“十人，十块牌。”她说道，“从今天开始，谁的牌在，谁就能按记录取水。”
赵若雨看着那些木牌，忽然将手里的空白牌举起来。
“那我呢？”
罗旋看向她：“你在围栏外。”
“我也能做工。”
“东侧排水沟还差一段。”
“做完就能回来？”
“只能申请外围劳务席位。”
“我以前是班长。”
“班长不在账上。”
赵若雨的手臂轻轻发抖。
她在杜锋那里被绑过，在旧营地失去过人心，如今站在围栏外，连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都没有。
周芷低声说道：“你可以先做工。”
“你也觉得我只能做工？”
周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现在只有做工能证明你愿意留下。”
赵若雨望向罗旋：“你真要把我关在外面？”
“围栏有门。”
“那你开门。”
“完成劳务。”
“如果我不做呢？”
“那就留在外面。”
罗旋说完，转身将一筒净水交给陈越。
陈越接过竹筒，带着孙萌走向水道。
赵若雨盯着那筒水，嘴唇动了几下。
她知道自己再争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看见她已经没有办法。
许倩站在木门旁，忍不住回头说道：“赵姐，你先把沟清完。”
“连你也这样说？”
“我想喝干净的水。”
许倩说完，低头走进东侧沟渠。
赵若雨站在围栏外，终于弯腰拿起木棍。
她没有走向储水区，而是走到排水沟旁，拨开腐叶和湿泥。
罗旋看着她开始干活，转身检查木门。
山泉水声持续流动，木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中午前，十名签约者完成第一项劳务。
周芷核对完记录，让罗旋发放净水。
十只竹筒依次接满，没人插队，也没人争抢。
周芷核完账，拄着木棍走到罗旋身边，解开他肩上的布条。
“今天别抬重物。”
“递筒的活给陈越。”
“嗯。”
换完药，她把旧布条收进怀里的布袋，又回头核下一笔账。
赵若雨清理完一段排水沟，站在围栏外侧，手腕和裤腿沾满黑泥。
“我的木牌呢？”她问道。
罗旋削下一块木片，递到她面前。
“外围劳务牌。”
“不是正式席位？”
“不是。”
“你还在防我。”
“你昨晚刚拿过空弩。”
赵若雨盯着木牌，眼神在几个人之间扫过。
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接过木牌，低头看着上面空白的木面，忽然笑了一声。
“签了它，我就只能做你安排的事。”
“你不签，也只能做你自己承担的事。”
赵若雨抬头：“你永远这样。”
“什么？”
“只认账，不认人。”
罗旋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让我认人，先把账清了。”
这句话落下，赵若雨握住木牌的手收紧。
她忽然将木牌折向膝盖，用力掰断。
木屑落进泥里。
“赵若雨！”周芷起身喊道。
赵若雨没有回应，只继续把木牌掰成两截，又撕开木牌背面尚未裂开的薄层。
一小片深色木屑从夹层里掉出。
林夏弯腰捡起那片碎屑，手指轻轻擦去表面的泥。
罗旋走近两步。
碎屑背面刻着半道弯曲的纹路，刻痕很旧，不是新刻的。
罗旋收碎屑的手，比平时快了半分。
他没说话，看向林夏。
林夏把碎屑放进布片，包好，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庇护所内侧。
赵若雨站在围栏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她低头看着手里两截断牌，忽然转身，朝营地南面的竹林走去。
赵若雨掰碎木牌，断口夹层里露出一小片刻纹的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