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栏合拢后的半个时辰，林外的犬嚎没有再响。
罗旋站在木门内侧，手指搭着门栓，视线落在那截被钉住的粗绳上。
粗绳断口平整，绳纤维之间沾着暗红色液体，风一吹，腥味便从门缝钻进来。
林夏蹲在旁边，拿炭笔轻轻碰了碰断口。
“不是人的血。”
“兽血。”
罗旋收回手，“他们想让什么过来？”
林夏没有回答，抬头看向围栏外。
草丛深处，两点幽暗的光一闪而过。
她把炭笔收回木片边缘，“至少三头。”
罗旋转身看向陈越：“通知所有人进内圈。”
陈越握紧木棍，朝东侧桩门跑去。
“守夜的人怎么办？”
“两人守储水罐，两人看木门，剩下的人准备干柴。”
“要点火吗？”
“等它们靠近。”
陈越点头，快步传令。
周芷拄着木棍从庇护所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蛇皮固定带。
“伤员已经挪到里面了。”
“药品呢？”
“急救包在我身后，净水也封好了。”
她看了眼围栏外的黑暗，“是野兽？”
“有人引来的。”
周芷的脚步停了停。
“确定？”
罗旋指向粗绳断口，“兽血只在靠近门的一侧，血量不多，落点也很整齐。野兽不会把血抹在绳子上。”
林夏用炭笔在木片上画了三道短线。
“血迹从东侧灌木延伸过来，绕过围栏后停在这里。有人走过，但脚印被草叶盖住了。”
“斥候还在附近？”周芷问道。
“人在看。”罗旋说道，“先处理犬群。”
围栏外传来草叶摩擦声。
一头灰黑色野犬从灌木间走出，四肢压低，嘴角挂着白沫，鼻尖不断朝着围栏内探动。
它没有靠近，只绕着门口走了一圈。
第二头犬从左侧林线钻出，第三头紧跟其后。
三头野犬停在门外，身体朝向不同位置。
罗旋看了一眼它们的站位。
“至少还有两头。”
陈越咽了口唾沫：“这几头要撞门吗？”
“不会先撞。”
“那它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开门。”
话音刚落，东侧围栏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三头野犬同时抬头。
林夏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在木片上压出一道浅痕。
“有人。”
罗旋拿起一根火把，递给陈越。
“烧起来。”
陈越用火种点燃火把，橙黄光线沿着围栏内侧移动，将周围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野犬向后退了两步。
“火别散。”罗旋说道，“门别开。”
陈越把火把插进地面的湿泥里，又让人将干柴送到围栏内侧。
赵若雨站在储水罐旁，脚边放着两只空竹筒。
她看了眼木门，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它们撞进来怎么办？”
“看木门的人会处理。”
“你说得轻松。”
她抱紧手臂，“围栏才刚搭好，外面有多少野犬都不清楚。现在应该把所有人集中到庇护所里，而不是让他们守在门边送死。”
罗旋转头看她。
“你去庇护所。”
赵若雨一怔：“那他们呢？”
“他们有劳务。”
“这是战斗，不是干活。”
“守夜也算劳务。”
赵若雨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说。
她清楚，自己若在这个时候退进庇护所，明天就会被所有人看见。
许倩站在木门后方，手里的木棍压得很低。
“赵姐，你来这里。”
赵若雨看向她。
“你不是说要集中吗？”
许倩没有回答，只把视线转回门外。
三头野犬已经散开。
左侧两头靠近围栏，右侧那头则绕向储水区。
罗旋抬起火把，照亮围栏外侧。
泥地上有一条细长拖痕，从断绳位置一路延向林中。
拖痕旁有半枚鞋印，鞋底横纹清楚，右侧边缘缺了一角。
和礁洞斥候留下的一样。
“林夏，记下位置。”
“斥候没有走远。”
“他在等门破。”
林夏低头记录，炭笔落在木片上，发出轻微摩擦声。
围栏外忽然传来一阵低吼。
右侧那头野犬冲向储水区。
陈越举起木棍，却没有立刻挥下。
罗旋抬手：“别追。”
野犬撞在斜插的木桩上，腹部被尖木划开，翻滚着落进泥地。
其他野犬受到血腥味刺激，齐齐扑向木门。
桩门发出连续震响。
两名劳工向后退了半步。
“木门要松了！”孙萌喊道。
“添柴。”
罗旋抓起一捆干柴，丢在门内侧。
陈越和另外两人跟着把柴堆成半圈，周芷站在后方指挥。
“火堆别挨着木桩，往里退两步。”
“柴放左边。”
“伤员不要靠近门口。”
火焰沿着干柴升起，围栏内侧很快形成一道半圆火圈。
犬群撞门的声音停了一下。
林外传来低沉的口哨。
这一次，犬群没有退。
一头体型更大的黑犬从林中走出，肩背高过普通野犬，脖颈上有一圈深色毛发，嘴边沾着新鲜血迹。
它站在火光外，盯着围栏里的储水罐。
林夏低头看了眼木片。
“这头不是刚才那几头。”
“犬王。”
罗旋将火把交给许倩，随后取出藤绳。
赵若雨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出去？”
“它会撞门。”
“外面还有斥候。”
“所以你留在里面。”
罗旋把藤绳绕过木门旁的桩柱，将绳端压进泥地。
另一头横在门外，位置低得几乎贴住草根。
陈越看着那根绳子：“它会被绊住吗？”
“前提是它走这边。”
罗旋指向储水区，“你们把火圈往那边收，给它留一条看得见的路。”
“让它自己过来？”
“它已经选好了。”
犬王伏低身体，朝储水区缓慢移动。
火圈被劳工挪开一处缺口，犬王看见储水罐后，加快速度冲来。
罗旋站在缺口另一侧，手里的折叠刀已经打开。
犬王跨过第一道火痕，前爪落在湿泥上。
藤绳收紧。
它前腿被绳子缠住，身体向前扑倒，头部擦着火圈边缘滑过，发出一声低沉嘶吼。
“压住绳子！”罗旋喝道。
陈越和孙萌同时踩住绳尾。
犬王猛地扭动身体，藤绳发出绷紧声，绳结开始松动。
罗旋没有靠近头部。
他绕到犬王侧面，用火把逼它抬头，又把半截木桩横在它颈下。
犬王张口咬住木桩，尖牙穿透木皮。
“现在！”
陈越压住绳子，孙萌将另一根藤绳绕过犬王后腿。
罗旋抓住空隙，向前一步，折叠刀刺进颈下软肉。
犬王身体收紧，前爪拍向他的胸口。
罗旋侧身避开，肩膀仍被爪尖擦过，衣服裂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拔刀，手腕向下一压，刀锋沿着伤口继续切入。
犬王挣扎着拖动身体，火圈被撞出一片缺口。
陈越被绳子带得向前滑了半步。
“拉住！”
罗旋一脚压住犬王颈侧，另一只手抓紧刀柄。
刀锋再次压入。
犬王的挣扎渐渐减弱，最后侧倒在泥地里。
围栏外的野犬开始后退。
林夏抬头看向林线。
一道人影从树后退开，手里似乎还拿着炭笔。
“斥候要走。”
罗旋抬头：“看清了吗？”
“鞋底右侧缺口。”
“记方向。”
林夏在木片上画出一条线，目光没有离开那道人影。
树影晃了几下，人已经退进雨林。
余下的野犬沿着来路散去，没有再靠近围栏。
罗旋没有追。
追出去，犬群和斥候都会把营地带离火圈。
他蹲下检查犬王尸体，先确认没有动静，再割断脖颈上的深色毛发。
毛发底下压着一圈细藤。
藤圈上还残留着人的指痕。
林夏走到旁边，蹲下观察。
“它被人拴过。”
“血也是人抹的。”
罗旋抬起藤圈，放到木门旁，“完整收好。”
“留着做什么？”
“证明今晚不是野兽自己找来的。”
周芷带着两名劳工走到火圈边，先查看陈越和孙萌的手臂。
陈越的小臂被木桩擦破一道口子，孙萌的手掌也被藤绳磨出血痕。
“先清洗。”周芷说道，“犬王的肉要等伤口处理完再分。”
处理完两人的伤，她转头看向罗旋的肩膀。
“衣服裂了，皮也擦破了。”
“不深。”
“爪子带的东西脏。”周芷把蛇胆药膏塞进他手里，“睡前抹，别拖到明天。”
罗旋收下药膏，没有再推。
赵若雨站在储水罐旁，视线落在犬王身上。
“这肉能吃吗？”
“煮熟能吃。”周芷答道，“你若想领，按劳务记。”
赵若雨看向罗旋：“它是你杀的。”
“守门的人也有份。”
“那我呢？”
“你今晚搬过两次水。”
赵若雨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
罗旋让人把犬王拖到围栏内侧，随后检查净水装置。
白天填入的黑色磁砂已经沉到底层，竹炭层仍然完整。
他将几粒磁砂取出，放在火光旁观察。
砂粒表面没有发热，却把过滤槽里浮动的细小杂质吸到了一处。
林夏看见后，伸手拿起木片。
“水色比下午清。”
周芷接过竹筒，倒出少量水在布片上。
布面只留下极淡的灰痕。
“过滤效果确实变好了。”她说道，“但黑砂不能放太多，竹炭层会被压住。”
罗旋点头。
“按这个比例记。”
周芷在木片上写下沙石、竹炭和黑砂的层数，又标注水量。
两名劳工将犬王剥皮，其他人把剩余犬肉分割成块。
罗旋退到火光照不到的角落，调出系统面板。
【犬王击杀结算：反杀值+40】
【反杀值：当前二百一十点】
【可兑换项：兽夹（一组）／刃器淬硬（一次）】
他盯着面板看了片刻。
换一组兽夹，点就见底。
黑礁码头那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点要留在能换命的时候。
罗旋关掉面板，回到火堆旁。
陈越看着门外那截染血的粗绳，脸色有些发白。
“罗旋，今晚要是没有围栏，会怎样？”
“犬群会先找火。”
“火灭了呢？”
“找人。”
陈越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木棍走到门边。
“我守到下半夜。”
罗旋看了他一眼：“换班。”
“我能撑。”
“你手臂有伤。”
陈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
“那就让孙萌替我。”
“记半项夜巡。”
陈越点头，走到储水区旁坐下。
赵若雨站在火堆外侧，手里捧着半筒水，却没有喝。
她看着众人分肉、清洗伤口、检查木桩，没人再围着她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没走。”她忽然说道。
林夏转头看她：“你看见了？”
“火亮起来之后，林线上有个影子。”赵若雨捏紧竹筒，“撞门最凶的时候，那影子沿着树线挪了三次，东桩对面一次，储水罐对面一次，南门外的树后一次。每次停下，手都在动。”
“手在动？”
“像在划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林夏又确认了一遍。
“影子，三次，划东西。”赵若雨说道，“我只说看见的。”
林夏低头，在木片上补了三处标记。
东侧木桩。
储水区。
南门。
罗旋拿起木片看了一遍。
“南门外侧再加一道绊索。”
“今晚？”陈越问道。
“现在。”
几名劳工重新起身。
赵若雨看着他们搬动藤绳，忽然问道：“你觉得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人？”
“挡不住所有人。”
“那你还让他们继续做？”
“能挡住一人，就值一根绳。”
“如果来的是十个人？”
“那就用十根。”
罗旋把木片递回林夏，“把影子停过的三个位置画完整。”
林夏接过木片，手指在炭痕上停了片刻。
“我需要看外侧地形。”
“天亮后去。”
“今晚不查？”
“今晚有人在等你出去。”
林夏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芷把处理好的犬肉放在火架上，又将犬王皮移到避火处。
“犬皮可以做护腕。”
“先晒干。”罗旋说道，“犬肉留两份，剩下的按劳务分。”
赵若雨看向那堆肉，端着竹筒走远了些。
她没有取。
许倩替她拿了一块，却被周芷拦住。
“她的劳务还没记。”
赵若雨回头看了周芷一眼。
“我只是问了一句。”
“问也要记。”
周芷低头在木片上添了一笔，“夜间协助搬水，两次。”
记完，她切下一块犬肉，递到赵若雨面前。
“记账了。”
赵若雨盯着那块肉看了两秒，接了过去。
围栏外，风吹过灌木。
罗旋站在木门旁，检查新加的藤绳，又看向那片深黑的林线。
斥候已经离开。
可犬王脖颈上的藤圈、粗绳断口和林夏木片上的三处标记，都说明对方已经看见了营地最重要的东西。
水、火和门。
这些东西不能再按临时营地保护。
明天必须把使用规则写成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账。
罗旋收起折叠刀，转身走向火堆。
林夏坐在木板旁，将刚才捡回的炭笔磨尖，又把木片铺平。
她先画出围栏轮廓，再补上东侧木桩、储水区、南门和火圈位置。
犬王冲门的位置被她圈了三道。
影子停过的树影则被画成三个黑点。
周芷把最后一块犬肉翻过来，火焰舔过表面，油脂落进炭火。
罗旋站在她身后，看着林夏笔下逐渐成形的线条。
“明早把这张图放到木门上。”
林夏抬头：“公开？”
“让所有人知道哪里能守，哪里不能靠近。”
“也让外面的人知道？”
“他们已经知道了。”
林夏没有再问，低头补上了最后一道线。
明早，这张图会钉上木门，正对着影子停过的那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