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盯着她,忽然将奏疏摔在案上:“那你告诉本王,这奏疏本王到底递是不递?”
“递,”沈知白毫不犹豫,“不但要递,而且要递得巧。”
“殿下之所以犹豫,是怕担上‘弃君父于不顾’的骂名。但若换个说法——”
她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绢书,铺在案上。
那是她连夜拟就的“改稿”,替赵构重写的请命书。
“殿下请看。原稿中‘请出镇相州,督率河北诸路军马’,太硬,显得殿下急于掌权。”
“小女改成了‘臣弟不才,愿为陛下守北门。和议虽善,然兵事不可不防,若有一路偏师扰边,陛下无忧,臣弟在外,可当其冲。’”
赵构低头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同样的意思,沈知白的写法把“出逃”变成了“挡箭”,把“争权”变成了“分忧”。这正是他需要的台阶。
“好一个‘可当其冲’……”赵构喃喃道,“可官家若不准呢?”
“官家八成不准,”沈知白坦然,“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把这封奏疏递上去,在官家心里便埋了一颗种子——康王愿意为国分忧。”
“今日不准,明日金兵一动,官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殿下这封奏疏。届时殿下再请,便是顺水推舟。”
赵构沉吟不语,折扇轻敲掌心,一下,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知白早已摸清。
“可即便官家准了,”赵构仍有顾虑,“本王到了相州,拿什么镇抚河北?无兵无将,一个空头的元帅印,还不是个摆设?”
“殿下若去了相州,兵将自有,”沈知白道,“磁州知州宗泽,麾下已有数千练勇,此人刚烈忠直,只要殿下以礼相待,他必为殿下效死。”
“汤阴岳飞,小女资助的乡兵首领,虽只三百人,却精悍可用。”
“此外,河北西路民间义社十七支,皆与草民有联络,他们缺的不是胆量,是一个名分。”
“殿下只要竖起河北兵马大元帅的旗号,这些人便会星聚而来。殿下不是空头元帅,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旗帜。”
赵构眼中光芒渐盛,但随即又黯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知白,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沈娘子,你替本王盘算得如此周全,本王信你。但你可知道,本王为何前两次见你之后,没有按你说的去做?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本王怕一旦出了汴京,便再也回不来了。”
沈知白沉默片刻。
这是赵构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真实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怕失去这汴京的繁华,怕失去皇子的身份,怕失去那条安全的退路。
“殿下,”她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小女斗胆问一句——若金兵再来,汴京这城门,您以为还能守住吗?”
赵构背影一僵。
“若守不住,殿下留在城中,与官家一同蒙尘,才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可若殿下在外,手握重兵,号令一方,即便汴京有变,您仍是赵氏的顶梁柱,大宋的命脉系于您一身。”
“到那时,不是您回不回来,是天下人求着您回来。”
赵构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前两次见他,言辞便如刀似剑,今日更露骨了几分。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汴京城里,恐怕也只有她敢对他说实话。
“……本王再想想,”最终,赵构还是退了一步,“三日后给你答复。”
沈知白心中一沉。
三日后?金人不等人,朝堂上的风向也不等人。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知道再逼只会适得其反。
赵构这种人,必须让他自己迈出那一步。
“小女静候殿下佳音,”她行了一礼,“但小女提醒殿下一句——汪伯彦汪知州明日便要动身回相州,殿下若真有此意,不妨在他走前召他入府,听听他的看法。”
“汪知州虽才略平庸,却最懂殿下的心意,有些事,由他说出来,比小女说出来更中听。”
赵构目光一闪:“你在本王身边安了耳目?”
“小女不敢,”沈知白微微一笑,“小女只是知道,殿下信重汪公。信重之人说的话,殿下更容易入耳。”
赵构哼了一声,没有追问,挥手道:“去吧。三日后,你来听消息。”
沈知白退出临水轩,穿过回廊时,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正候在二门花厅里,手里盘着佛珠,不时朝这边张望。
正是汪伯彦。
她没有上前搭话,只与汪伯彦目光交错一瞬,微微颔首,便从角门出去了。
这一颔首,汪伯彦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该他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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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日后,沈知白没有等到赵构的“佳音”,只等到一封措辞含糊的短笺,曰“殿下偶感风寒,诸事暂缓”。
“风寒?”沈知白将那笺纸捏在指间,冷笑一声,“是心病。”
她将笺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阿满在旁低声道:“姑娘,康王这边……怕是黄了?”
“没黄,是僵住了,”沈知白抖落指尖的灰,“康王殿下想走,怕官家不准;想留,又怕金兵真来。他这一犹豫,不知要拖到几时。但我们不能拖。”
她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相州移开,落在汴京城的另一处:“康王不中用,便用他身边的人。”
“汪伯彦前日回了相州,明日黄潜善在樊楼设宴饯行——这是监察处报上来的消息。”
“黄潜善此人,贪财、恋权、最怕死,又管着户部的钱粮钥匙。他比赵构好办得多。”
当夜,沈知白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女式襦裙,未束男装,以本来面目出现在樊楼后门。
她现在的身份已不是秘密——汴京朝堂上知道她的人不在少数,既有巴结的,也有忌惮的。
但在樊楼这种烟花之地,一个年轻女子独自现身,反倒最不引人注目。
黄潜善在樊楼三楼的雅间里,正与两名歌姬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