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把收发器彻底关了揣好，那只没受伤的手攥了攥口袋里的剪刀柄。
他偏头冲索菲亚抬了抬眉：“走。把正主揪出来。”
索菲亚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铁门。
白光涌出来扑在脸上，走廊深处隐约传来滴答滴答的仪器声响和某个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陆凡耳朵一竖就认出来了，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闷，是赵铮以前抽烟抽多了之后的习惯性清嗓。
他步子猛地加快了。
铁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陆凡的步子几乎是小跑。
走廊尽头是一间隔离观察室，玻璃窗后面的单人床上蜷着一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腕脚腕上绑着松紧带，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半空的透明液体。
陆凡的手按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冷冰冰的透明板子看里面那张脸。
赵铮。
三年没见，瘦脱了形，下颌尖得能扎人，左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新疤，但是闭着眼呼吸还在，胸口微微起伏着。
陆凡攥了一下拳头，剪刀的锈迹硌进指腹里，生疼。
他把剪刀换到左手，右手去推隔离室的门锁。
锁是电子密码的，他蹲下来翻了两下线路盒，拿剪刀尖挑开两根线搭了个回路。
咔嗒一声，锁开了。
陆凡推门进去蹲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赵铮的鼻息和颈动脉。
热的，跳得偏慢但稳。
“老赵。”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见没有？我来了。你再睡五分钟，起来跟我走。”
赵铮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扯了扯，像做了个梦。
陆凡站起来，正要去拔输液管，兜里那台卫星收发器又滋滋震了。
他烦躁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是视频请求。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秦雨涵。
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画面一亮，秦雨涵的脸出现在屏幕那头。
落地窗背景是宁海的夜景，她穿着件藏蓝色丝质睡袍，头发散着，手里端了杯水。
表情倒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从接通的那一秒就没离开过屏幕，快速扫了一圈陆凡身后。
第一眼看见的是隔离室的白色墙壁和仪器。
第二眼看见的是陆凡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索菲亚正弯腰去够地上的急救包。
她身上那件外套之前沾了泥和水，刚才在走廊里脱了，只穿着里面那件薄薄的旧衬衫。
那衬衫领口微微泛黄，袖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灰白色的棉布，又宽又大。
刚好是陆凡之前借给她穿过的同一件，刚才在仓库里她又翻出来套上了。
秦雨涵的视线精准地定在那件衬衫的肩线上。
那件衬衫的肩宽比索菲亚自己的肩宽出整整一圈，一看就不是她的码。
“陆凡。”秦雨涵端着水杯，语音平平的，“南洋的布料很贵吗？怎么每个跟你在一起的女人都衣不蔽体？”
陆凡下意识地把镜头往下压了压，想避开索菲亚的上半身。
结果压低了之后画面里刚好扫到索菲亚的裙摆...从大腿中段往下撕裂了一大块，边缘的丝线还翻卷着，日光灯底下白晃晃的一截腿。
秦雨涵那边安静了两秒。
水杯被她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裙子的缺口也够大的。你自己撕的？”
“不是我！”陆凡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是之前打仗的时候她自己撕的，做绷带用的……”
“做绷带？”秦雨涵歪了歪头，“她拿自己的裙子给你做绷带？”
“我中了颗流弹……”
“哪？”
“手臂。”
“把镜头往下，给我看看手臂。”
陆凡乖乖地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小臂，上面那截丝绸布条还板板正正地缠着，打了个蝴蝶结，系得工工整整。
秦雨涵看着那个蝴蝶结，嘴角慢慢勾起来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陆凡太熟悉了，比梭子枪口还让他发怵。
“陆保镖。”她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的，“你出去办一趟差，车翻了船炸了人差点没了，副官还没捞出来。结果你倒有心思让姑娘给你系蝴蝶结？”
“那、那是包扎……”
“你让一个穿你旧衬衫的女人拿她自己的裙子给你包扎伤口，完了还打蝴蝶结。”秦雨涵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陆凡，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宁海离得远，看不见，就什么都敢了？”
陆凡把镜头猛地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旁边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绿油油的刺丛占满了整个画面。
“总裁，这儿信号不好，全是马赛克……那个啥，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信号不好？”秦雨涵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那盆仙人掌倒是拍得挺清楚的，连刺上面几根绒毛都看得见。你拿信号糊弄我？”
陆凡把镜头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跟被审讯的犯人似的。
索菲亚蹲在急救包旁边用嘴型冲他比了句什么，他瞪了她一眼。
“行了。”秦雨涵那边忽然收了话锋，声音从那种压着的冷换成了利落的公事公办，“赵铮找到了？”
“找到了。还活着，但得赶紧弄出去。”
“给你派了艘快艇，六小时后到西侧礁区。别死了。”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两秒。
屏幕那边她抬手理了一下睡袍领口，动作随意，但目光在最后那一下落到他脸上，软了半度。
“那个女的身手怎么样？”
“不差。”
“保护好她。但别让她挡你子弹的时候摔你怀里。”秦雨涵说完，画面黑了。
陆凡拿着漆黑一片的收发器站在隔离室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索菲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笑个屁。”陆凡把收发器塞回兜里，弯腰去拔赵铮手上的输液管，“走了，六小时之后有船来接。”
赵铮这时候终于睁开眼了。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但瞳孔里那点光慢慢聚拢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三个字，声音哑得跟砂纸蹭铁皮似的：“……老陆？”
陆凡把输液管拔了，扶他坐起来。
“别说话。留着力气跑路。”
赵铮的腿站不稳，走两步就往下软。
陆凡把他半边身子架在肩膀上扛着往外挪，索菲亚在前面探路。
三人摸到实验室后门附近的时候，陆凡停下来歇了口气，嘴里开始犯嘀咕了。
快艇从哪儿搞是个问题，西侧礁区距离这座岛少说还有十几海里水路，游泳过去不现实。
“港口那边停了九幽的巡逻艇。”索菲亚蹲在拐角处往外探了一下头，“三艘快艇，一长两短，有人把守。”
“几个人守着？”
“四个。全副武装，但都坐在岸堤上吃盒饭，看着挺松的。”
陆凡把赵铮靠在墙角，自己往前凑了两步，借着杂物堆的掩护看港口方向。
四条穿迷彩的汉子蹲在水泥堤岸上，手里端着铝制饭盒正埋头扒拉米饭。
隔了这么老远都能看见饭盒里的菜色寡淡得很，白米饭上盖了一点酱色汁水，连片肉星子都找不着。
陆凡看了两秒，转身回了实验室后厨。
厨房里落了灰，灶台上搁着半袋面粉和一坨发了硬的老面。
他拿剪刀拆开面粉袋闻了闻，没坏。
又从冰箱冷冻层翻出来一包冻得硬邦邦的肉馅，看日期过期没几天，闻着还行。
陆凡挽起袖子洗了手，把面和上，又剁了点葱花拌进肉馅里，动作利索得跟干过十年白案师傅一样。
老面发得慢，他把面盆搁在灶台上用余温捂着，等了大约四十分钟，面团蓬起来两倍大。
他揉面揪剂子，一个个擀开包上肉馅，整齐码进蒸笼里。
灶台底下的煤气罐还剩小半罐，火一打着蒸了十五分钟，白汽顶着蒸笼盖子噗噗往外喷。
第一笼包子出炉的时候，满后厨都是葱油和肉汁混着面香的味道。
陆凡揭开盖子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嚼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能拿出去卖了。”
他把两笼包子码进一个干净的大铝盆里端着往港口走，索菲亚扶着赵铮远远跟在后面。
陆凡走到离那几个影卫不到十米的地方站住了，把铝盆盖子掀开半边，热气裹着香味跟个炮仗似的往外蹿。
海风正好从那个方向往岸堤上吹，油香肉香葱香一股脑全灌进那四个影卫的鼻子里。
第一个抬起头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
他抽了抽鼻子，手里的铝饭盒停住了。
第二个也抬头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转过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看着陆凡手里那盆白胖胖的包子，在夜风里冒着腾腾的白汽。
陆凡往前又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蹲下来，拿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嚼得滋滋润润。
汁水顺着嘴角淌，他拿手背抹了一下。
“宁海大肉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口油。你们那份饭我看过了，酱油拌白饭，连根菜叶子都没有。要不要换换口味？”
那四个影卫互相看了看。
打头那个中年汉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手里的铝饭盒搁下了。
“你想换什么？”
“不多。”陆凡又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港口那艘最长的快艇借我用半宿。天亮之前还给你们，连油都不动你们的。”
他从盆里夹出四个包子，一个一个搁在岸堤的水泥台子上排成一排，白花花地冒着热气。
“先尝尝再说。不好吃你们该抓抓，我不跑。”
中年汉子犹豫了两秒，伸手拿了离他最近的那个。
咬下去第一口，他眼睛圆了。
肉汁飙出来沾在下巴上，他忙着吸没顾上擦，三两下把整个包子吞进去了。
第二个影卫也伸手了，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同时。
岸堤上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吸溜声，中间夹着一声含含糊糊的“我操真他妈好吃”。
铝饭盒里那些酱油拌饭被整整齐齐推到一边，没人动了。
中年汉子吃完第三个包子，把手指上的油舔干净了，抬头看陆凡。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戒备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心虚。
“你把那笼包子全给我们，船你开走。天黑之前没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