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院长没多久，钱惟尚身边多了个游方道士，据说是那道士丢了钱包，饿晕在路边，被钱惟尚救了。
齐远山很不喜欢他，神神叨叨，成天跟在师父身边念叨着什么风水、吉凶、灾祸，根本就是个满嘴胡说八道的神棍。
那天下班晚，齐远山撞见几个人偷偷摸摸地运走了什么东西，细查之下，他发现，医院当天送来一个被车撞了的流浪汉。那人伤得太重没能救活，也没什么人管，尸体暂时放在了医院，可他的眼角膜却没了，肾也少了一个。
齐远山大惊，难道有人在医院里做上了器官买卖的勾当？他不动声色地往下查，最终却查到了钱惟尚头上。
他一直在心里替钱惟尚辩解着，觉得师父未必知情，直到钱惟尚往他的户头上打了一笔不菲的数目。
“小齐啊，每个行业里都有一些灰色收入，我们始终也只是普通人，有家要养。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齐远山的脑子嗡嗡作响，他请假回家待了几天，想一个人把事情想明白。
师父说得也许没错，每个行业都或多或少有一些这样的事不是吗？论起来，师父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
左右那个流浪汉救不活，已经死了，师父只是把他的器官移植给了有需要的人。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再死一次，活着的人却可能有了生路。
尽管师父从中获了利，可也有人因此得救了，何必要揪着不放呢？
齐远山终于一点点说服了自己，回医院上班去了。为了让师父安心，他没有把钱退回去，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钱惟尚很高兴，觉得他终于想通了，这说明他们是一个阵营的人了。
成了一个阵营的齐远山渐渐见识到了更多这样的事。他一遍遍劝自己，那些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们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能让他们入土为安。师父只是在那几分钟里对死者略有不敬，可他让他们的器官发挥了更大的作用，这何尝不是让逝者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呢？
可每当又见到一具缺了器官的尸体，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心安便又散了，他只得把同样的道理从头再想一遍。
他盼着自己也能像师父那样，别再钻牛角尖，别再计较这点哪里都可能会有的灰色地带，那些人终究已经活不过来了，自己又何必日夜难安？
齐远山不断地给自己洗脑，后来甚至不堪压力，去看了心理医生。可即使是这般煎熬，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告发、检举自己的师父。
他一直坚信，师父卖的，不过是一些已故之人的器官，直到他发现，一些原本鲜活的生命也开始莫名走向了结束。
钱惟尚当上院长后，为了更容易了解病人的情况与诉求，把办公室选在了住院大楼，他时常去病房里和病人聊天，关心他们的情况。
齐远山从前对于师父这样的举动十分自豪，他还曾发誓，不管他以后能不能走上更高的位置，他都要像师父一样，永远把患者放在第一位。
可渐渐地，他发现那些被师父格外关注过的人，竟一个接一个地被病痛折磨死了。
齐远山偷偷去看了那些尸体，果然，每一具都极不惹人注意地“缺斤少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从前他还能劝得了自己，人已经死了，师父没有做害人的事；可如今，这些人明明是在得到师父的“关照”之后，才陆续死去的，钱惟尚的手上，真的没有人命吗？
他去了院长办公室，想要问个清楚，却听见师父正和那道士小声谈论着什么，他趴在门口偷听。钱惟尚问道士，哪些人的八字弱、活不长，挑什么日子送走他们，才能避免怨气太重。
道士叹息着劝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钱惟尚不肯听，固执地催他算日子，还让他多做些趋吉避难的符纸。
齐远山再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他引以为傲、奉为人生信仰的师父，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那所谓的更容易了解病人的处境，恐怕也只是方便他挑人下手罢了。
齐远山崩溃了，他想不通钱惟尚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从前明明是个悬壶济世的英雄！
那个站在演讲台上，义正辞严呐喊着的男人；那个穿梭在灾区，永远把伤员排在自己前头的钱医生；那个对他严厉教导，私下却常常请他吃饭的导师；那个看着病人被疼痛折磨，会忍不住掉眼泪的钱院长；那个脾气很臭，从不给奉承之人颜面，却始终对患者笑呵呵的臭脾气主任。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每一个医生，都应该终身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从死神手上抢回来的每一条人命，都是我们的荣耀勋章！”
齐远山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这句话。
办公室里的钱惟尚很快就发现了情绪失控的齐远山。他一点都没有慌张，他告诉齐远山，往后这生意也会算上齐远山的那一份，等到自己退休，院长的位置就是他这个徒弟的。只要跟着自己好好干，油水只多不少，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什么油水，杀人越货的亏心钱吗？”齐远山愤怒地大喊，钱惟尚冷笑：“当初打到你户头上的钱，你不是也收着了吗？小齐，我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齐远山无比失望地看着他，那笔钱，自己是为了让师父安心才留下的。他苦苦说服自己，一心要保住心里那个救死扶伤的钱医生，他心甘情愿地递上自己的“把柄”，师父却是毫不犹豫地把刀子捅了回来。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甘心地质问，“从前你明明把人命看得高于一切！”
钱惟尚笑了，他一字一句地告诉齐远山：“如果不做到那种程度，我这样普通的出身，要靠什么博得今天的地位？口碑和形象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戏演得多了，人设立得稳了，路，自然才会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