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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众人皆是通透玲珑之人,闻言心中了然——爱德华彻头彻尾是个对自家产业详情一问三不知的甩手掌柜。

他们之中并无刻薄之人,因此十分默契地顺势转了话题,闲谈起半岛战事的最新局势。

爱德华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心底却又泛起一缕微妙的别扭。

他这次强留在胡桃木庄园,本就与在座大半人交情浅薄、算不上熟稔。方才无人借机抓他短处隐晦嘲讽,看似是善待,实则与往日截然不同。

从前只要有托马斯与埃文,旁人碍于霍华德府的颜面、碍于两位核心人物的威慑,从不敢轻慢、戏谑他分毫。

今日这份温和的包容,只怕是给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一场客气又疏离的体面罢了。

伊莎贝拉将他神色间那点心思尽收眼底,敏锐地察觉到,爱德华怕是想偏了。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略一思忖,打算给他递一个台阶,给他一处可以展露自己的舞台。

她并不打算往后同他深交,只是在座这几位姻亲,多是她的帮手,尤其是朱利安与达西,并无勋爵身份。未来难保不需要爱德华这一条人脉。

爱德华懒得打理田产账目,却是勋爵圈子里极活跃的人物,交际广阔,三教九流都认识。

去年,她扮作夏洛克同他打牌闲谈。

他对曼彻斯特、伯明翰、伦敦这些地方的工商业布局、哪家产业兴旺、哪一门生意盈利丰厚,消息灵通得很。

思绪至此,伊莎贝拉偏头看向爱德华,随口说道:“土地固然是家族的根基。不过如今工商业日渐蓬勃,现金流充沛,资金周转也快,倒也是一条快速积累家业的捷径。”

爱德华瞬间眼睛一亮,背脊都挺直了几分,迅速接口说道:

“女侯爵说的极是。就好比曼彻斯特,虽还没有属于自己的下议院席位,却在整个英伦的经济运转里,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话一出,达西看爱德华的目光,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给面子地附和:“爱德华勋爵这个观点极有新意。曼彻斯特那边的工商业协会,一直在为获得下议院的席位四处奔走。”

马修在一步步成为爵士,乃至子爵府的继承人之前,就一直从事商业活动,因此同传统的勋爵继承人们相比,眼光也更加开阔一些。

他赞同地朝爱德华点点头,为众人给出更详尽的信息。

“不光是曼彻斯特那边,据我所知,伯明翰也同样如此。”

朱利安之前一直在北美服役,因此对英伦这边的下议院议员竞选并不怎么了解。

他疑惑地朝爱德华问道:“我记得利物浦那边是有两个席位的吧?怎么伯明翰那边一个都没有吗?”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爱德华一下子兴奋起来,极有耐心地解释道:

“伯明翰现在隶属于沃里克郡,当地自由民固然可以参与郡级选举,可它没能像利物浦一样,取得自治市镇的直辖席位,没有办法单独选出属于本镇的议员。”

理查德也来了聊性,探身朝众人说道:“要是这么说,英格兰的商人们还是运气不错的。苏格兰那边,哪怕像格拉斯哥、阿伯丁那样繁荣,也要和其他市镇绑在一起,总共才四十几个席位。”

伊莎贝拉本以为爱德华对苏格兰那边并不了解,没想到却见爱德华深有体会的点点头说道:

“高地那边,更是氏族与乡绅把持着选票。苏格兰那边的人口和议会席位,确实不成比例。”

伊莎贝拉见闲谈步入正轨,几人都自然地融合了话题之中,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她心里还是忍不住腹诽:何止是经济、人口和议席不匹配,难道性别就匹配了吗?这帮大男子主义的家伙!

她面上倒没显现一丝不悦,时不时附和两句,帮忙引导着话题的方向。

时间在窗外的雨声中缓缓流逝,忽然她听到爱德华正在吐槽布莱克利家族的漂白布匹的作坊。

“他们家还用着旧法子,不光要靠流水,还经常有工人受伤。”

马修看了达西一眼,伊莎贝拉将新型漂白工艺卖给达西等人的事情,他略有所知。更知道当初交易达成时,双方还约定未来15年内不得私自泄露,或是授权给其他人使用。

朱利安有战友家里也开漂白作坊,对此也略有所知,好奇问道:

“怎么,难道新型的漂白工艺不需要反复泡水,再晾晒了吗?我记得10年前离开英伦时,汉普郡有家漂白作坊,就建在河边,还会把布料放在草坪上晾晒。”

理查德的父亲卡伦男爵在苏格兰也有一处漂白作坊,因此他接话说道:

“那是传统的草木漂白方法,如今大多数作坊用的都是化学漂染。不过若是没有新配方,就只能用气体或是液体漂染,那玩意儿有毒,经常有工人被灼伤,甚至中毒倒地。”

爱德华点点头,接口道:

“理查德中校说的没错。化学漂白,效果明显,产量也有大幅度的增长,但是那毒性实在是不敢恭维。可如今有不少厂子拿到了新工艺,那些守着旧工艺的,可不就该着急了。”

“着急吗?要是着急,那当然更好。”伊莎贝拉眼底一亮,心里默默念叨。若是能够痛快的滑板,漂白工艺的配方卖给布莱克利家族也是个不错的买卖。

谁又会嫌钱烫手呢?

伊莎贝拉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随口推测:“只是新型漂白工艺投入可不便宜吧?说不定布莱克利家族,是舍不得拿出这笔开销,才迟迟没有改换。”

“现在是想给人家钱,人家也不卖了。”爱德华下意识回话,话说一半,脸色一下子变得讪讪,显然是不小心将别人的隐私吐露了一半。

在座的绅士们都没有想要探听他隐秘的想法,对视一眼,马上调转了话题,说起了大家最关心的欧洲战场。

伊莎贝拉心里好奇,却也不会主动询问。配方就在她手里,卖给谁都一样有周旋的余地,这桩生意完全不用急。

松弛的闲谈,悦耳的乐曲回荡在胡桃木庄园,厨房里飘来烤苹果派甜润的香气。

伊莎贝拉笑意融融窝在沙发里,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不在纠结。

而几十英里之外的城堡之中,托利党的诸位党魁与内阁核心成员,方才结束一场内部磋商。

满室政客也需要片刻喘息休憩,外头大雨滂沱,他们便只能留在室内,或是打牌、打桌球,或是同夫人小姐凑在一处闲谈。

秋日的阴雨绵绵,自天明之前便落了下来,直到下午都不曾停歇。

一众赴会的已婚勋爵之中,唯有塞缪尔与詹姆斯不曾携妻子前来。

二人本就在这群年过四旬的党派大佬里格外惹眼,如今又没有夫人在一旁管束,引得那些被邀来活跃气氛的名媛跃跃欲试。

可惜在众位名媛眼中,这二人狡猾至极,不约而同选择了绅士专属牌局。

她们虽可以寻些借口,偶尔上前打趣、随意攀谈几句,却也受限于场景,失去了畅谈靠近的绝佳机会。

众位名媛正扼腕此情此情,完全辜负了秋雨带来的好时机时,一位红发碧眸的丰腴夫人,袅袅移步来到塞缪尔勋爵身侧,腰肢轻折,俯身低语了几句。

塞缪尔下意识偏头远离索恩顿夫人的靠近,却在听到对方“好意”转达的消息时,蹙紧了眉头。

“塞缪尔勋爵,刚刚有一位随从送信到城堡,是您兄长温斯顿勋爵的亲随。我正好撞见,便过来知会您一声。那人现下正在一楼候见室等候。”

十分钟之后,塞缪尔在候见室里见到了兄长温斯顿的亲随。望着眼前浑身湿漉漉、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家伙,塞缪尔几乎要将手中的信笺掷出去。

他咬牙切齿道:“所以前天中午,我亲爱的兄长大人,就把小温斯顿扔给了伊莎贝拉!直到今天早上,他才打发你来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