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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狐祭山河 > 第1333章 不孝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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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中的气氛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三姑父放下酒杯,目光在樊功茂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语声中带着几分感慨:“功茂,这一晃……怕是有十几年没见了罢?”

樊功茂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着他。

三姑父指了指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续道:“你这功名考出来之后……”

“先是外放做官,在福建待了六年,又调去广东待了七八年,前两年才回到杭州府来。”

“这十几年间,你统共回老家不过两三回,每回都匆匆忙忙的,连顿饭都来不及好好吃。”

“说起来,咱这一家子,十多年没好好坐在一起说话了。”

他说着,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慨道,“咱们匡家村就在余杭与钱塘两县交界处,离这杭州城也不过三十里地。可这十几年来,竟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三姑也在旁边点了点头,用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樊功茂碗里:

“可不是么?你姑父总念叨你,说你打小就聪明,就你有出息,可出息了也见不着人了。”

她虽是嗔怪的口气,眼角却带着笑意,显是见到侄子心中欢喜。

樊功茂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想起那些年在外地辗转的日子,想起自己像个陀螺似的被命运抽着转,一刻不得停歇。

他确实很少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父母走得早,两个姑姑也没了,老宅早已荒败,族中只剩下三姑这一门亲。

他回去,又能跟谁说话呢?

三姑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褚氏碗中,笑眯眯道:“侄媳妇,这一桌菜辛苦你了。我看你这几年把功茂照顾得极好。”

她说着,眼中满是赞许,“你是个贤惠的,嫁过来这些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功茂有你是他的福分。”

褚氏面上浮起笑意,端着茶杯微微欠了欠身:“三姑过奖了。妾身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哪里当得起‘贤惠’二字。”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樊功茂那边瞟了一下,嘴角那一丝笑意便淡了几分,却还是撑住了。

樊功茂被点到名字,只得放下筷子,强打起精神来,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三姑说的是,娶了夫人……确是我的福分。”

那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背书,干巴巴的,没有半分温度。

他偷偷看了褚氏一眼,见她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可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结冰。

三姑却浑然不觉,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功茂啊,有句话我这个做姑姑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她放下筷子,双手搁在膝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咱们老樊家,到你这一辈,可就剩你一个男丁了。”

“你父亲走得早,你母亲也走得早,你两个姑姑……唉,不提也罢。”

“如今这偌大的樊家,就只剩你我两个姓樊的了。”

她叹了口气:“这传宗接代的事,你心里头可曾想过?”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樊功茂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涩:“三姑,前头那桩亲事,你是知道的。我那前妻……”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那话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三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我知道,我知道。你前头那位走得早,你这些年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

她说着,又看了看褚氏,“如今虽说有了侄媳妇,可……功茂,你今年也四十好几了。侄媳妇如今也——”

三姑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

褚氏的面色僵了一下,却还是端着笑意,接口道:“三姑说的是,妾身今年四十有七了。”

她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三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功茂,你如今做了官,俸禄不薄,家中又有下人伺候,日子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膝下冷冷清清的,连个承欢膝下的孩子都没有,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眼睛亮了几分:“功茂,依我看,你不如纳一房妾室。”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理所当然。

“你姑父的大哥,论年纪比你姑父还大两岁,今年都五十四了,上个月还添了个大胖小子呢!你如今才四十多,哪里晚了?正是好时候。”

褚氏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她嘴角依旧挂着笑,声音温和如常:“三姑说的有道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道理妾身也懂。”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三姑,脸上的笑意挑不出半点毛病,可那笑意底下像是结了薄薄一层冰,轻轻一碰便会碎开。

樊功茂坐在一旁,目光在褚氏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嗓子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下去的酒也像是在烧。

三姑听褚氏这般说,越发来了兴致:“功茂,你可别嫌三姑啰嗦。这纳妾的事,早纳比晚纳强。你如今身子骨还硬朗,早些纳了,早些生养,也有个指望。”

她说着,索性把话头扯得更开了,“你老实跟三姑说——”

“你这房事方面,可还……还行?”

“若是觉得力不从心,三姑认得一个老郎中,专配那种补药,保准管用。”

“你可别不好意思,这都是正事。”

樊功茂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三姑!您少说几句罢!”

三姑却满不在乎:“你这孩子,怕什么羞?这里又没外人,都是自家人。”

她还要再说,却被三姑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才咽了回去。

三姑父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红光满面地接过话头来:

“功茂啊,不是我说你,你姑姑虽然是妇道人家,话啰嗦些,可她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上。”

“我和你姑姑虽说比你大不了几岁,可终究是你的长辈,你父母走得早,这些话没有人跟你说。”

“我们做长辈的不替你说,谁替你说?你得听进去。”

樊功茂低着头,没有接话。

三姑父见他这副模样,又灌了一口酒,语气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特有的感慨:

“我跟你姑姑这些年,虽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人丁兴旺啊!”

“我们生了三个小子、三个丫头,一共六个孩子。”

“那最小的儿子今年十六,我那三儿媳的肚子也大了,估摸着年前就要生了。”

“你想想,你比我小五岁,可你如今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樊功茂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烧得他胸口一阵滚烫,可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三姑父说的是。我……我记下了。”

三姑嘴里还在絮叨:“功茂,这事你可千万放在心上。别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一转眼就老了。到时候想生都生不出来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樊功茂端着酒杯,连连点头:“是,是。三姑说的是。我一定……尽快。”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檐下的水珠连成了一条细线。

樊功茂又给三姑父和自己斟了一杯酒,那些催逼着要他“抓紧”的话语,连同那辛辣的酒液一并咽进肚子里去,咽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