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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狐祭山河 > 第1332章 三姑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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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中灯火通明。

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几分秀气。

她身旁坐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生得清癯,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湖绸直裰。

那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攥住樊功茂的手,声音又急又心疼:

“功茂!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舒坦?”

樊功茂站在那里,被她那双粗糙的手攥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两个姑姑被祖母做主,相继嫁了人。

一个嫁给了年近七旬的老财主做妾,换了三十两银子;

一个嫁给了镇上的纨绔,换了三十八两。

她们嫁过去不到三年便都走了。

两个姑姑走的时候,樊功茂都没能去见最后一面,只在夜里听见父母压着声音哭。

三姑只比他大六岁,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丫头,隔三差五便来陪他说话,有时候给他带一块饼子,有时候给他带一个鸡蛋。

她姓樊,是他的亲姑姑,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三姑,”樊功茂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我没事,就是这几日……衙门里事多,没睡好。”

三姑仔细看着他的脸色,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

她想要说什么,却见樊功茂目光躲闪,便知他不想多提,只得叹了口气道:“你那身子骨,打小便不比旁人结实。如今做了官,更该爱惜些才是。”

她拉着樊功茂在桌边坐下,又招呼褚氏:“侄媳妇也坐,都是一家人,别站着说话。”

褚氏应了一声,在樊功茂身侧落座,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虽有些不自然,却比樊功茂回来之前显得柔和了些,像是这一整日都在练习这道笑容。

樊功茂抬头看了三姑一眼,见她正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三姑,”他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让人请您和三姑父来,是有一桩事想求二老帮忙。”

三姑道:“你只管说。一家人,什么求不求的。”

樊功茂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三姑脸上移到三姑父脸上。

他像是在心中将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确认妥帖了,方才缓缓道:“三姑父,我听说,您与宫中那位匡公公可是同族?”

三姑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道:

“算起来是隔房堂兄弟,他那一支是二房,我们家是四房,算来来还没出五服,逢年过节也走动。”

“他在宫里这些年,倒是从没有断了与族中的联系,每年都托人捎些银子回来修祠堂、接济孤寡,族里提起他,都说他不忘本。”

他说着,目光在樊功茂脸上停了一停,像是看出了什么,却没有点破,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樊功茂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道:“三姑父,我听说那匡公公此番回乡省亲,路过杭州府……”

他说到此处,声音越发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我想……想请三姑父替我去拜会他一面。”

三姑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灯焰上停了片刻,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功茂,你是想让我替你引见?还是说……你想亲自去见?”

樊功茂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

“三姑父,这‘交结近侍’四个字,《大明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皆斩’。我若亲自去见他,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那是自寻死路。此事须得做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三姑父捋了捋那三绺长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他在这乡间教了半辈子书,虽不曾入仕,却也见过不少官场上的起落。

他深知这其中的厉害,见樊功茂能说出“交结近侍皆斩”这句话来,便知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心里头有数的。

“那你打算如何?”三姑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樊功茂低声道:“我想请三姑父替我去一趟。”

“您是他的同族堂兄,以族中长辈的身份去见他,送些节礼,叙叙家常——”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银子备好了,便说是族中修缮祠堂的捐资,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点心意。”

“他收了,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三姑父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盏灯火上,像是透过那昏黄的光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功茂,这事……我替你去办。”

“你放心,我虽然一辈子没考上个功名,可这几十年的书也不是白读的。”

“与什么人说什么话,该点到何处便点到何处,我心里有数。”

“你只管把后头的事情料理好,前头的事,交给我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功茂,你自己万万不可露面。只要我在前头替你挡着,这事便不会有破绽。等你升了官,我和你姑姑这做长辈的走出去,脸上也有光。”

三姑在一旁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插话,只拿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樊功茂坐在那里,望着三姑父那张清癯而从容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道:“三姑父,大恩不言谢。等这事办成了,我定当……”

“行了。”三姑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把东西准备好,旁的交给我便是。”

樊功茂转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樊全!去,把那三千两银票取来,再把我书案暗格里头那只青花瓷长匣也一并拿来。要快。”

樊全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青布包袱和一只二尺来长的青花瓷匣回来了,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樊功茂解开包袱,露出里头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又打开那只青花瓷匣。

匣中躺着一卷画轴,轴头是上好的象牙雕成,轴身以锦缎包裹,虽未展开,却已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的气派。

樊功茂看了看那卷画轴,又看了看褚氏——

褚氏自然认得这东西,那日樊功茂买回来时还曾向她炫耀过,说这幅仿作几可乱真,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是赝品。

此刻见他将这画拿出来,她面色微微一僵,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移开,望着灯盏出神。

樊功茂沉默了一瞬,没有解释,只将画轴连同银票一并推到三姑父面前,压低声音道:

“三姑父,您拿着这个。见了匡公公,只说是族中长辈的一点心意,只要他肯收,这事便算成了。”

两人又叙了片刻,褚氏见正事已了,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来,一边招呼丫鬟添菜,一边对三姑和三姑父道:

“三姑父,三姑,说了这么久的话,饭菜都凉了。快坐下用饭,都是家常菜,莫要嫌弃。”

说着亲自提起酒壶,替三姑父斟了一杯,又替三姑满上,动作殷勤而自然。

三姑父端起酒杯,目光在樊功茂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道:“功茂,吃饭。天大的事,也先填饱肚子再说。”

樊功茂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

席间三姑不时给他夹菜,褚氏在一旁添茶倒水,四人围坐一桌,烛火融融,倒也有了片刻难得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