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本去了一趟县里回来时带回了消息。
他说：“小陈查清楚了。柳树湾的赵福贵跟县里王主任是同学。王主任在县政府办公室跟农垦走得近。这次划界农垦通过王主任给赵福贵递了话：那段地柳树湾要是争到手农垦就在柳树湾投资修路、建大棚都算数。”
陈默说：“所以赵福贵咬定1958年的记录是王主任的意思？”
韩立本说：“八成是。赵福贵这人本来没这么硬。他乡里穷一直想拉投资。农垦递的这个话正戳在他心窝子上。”
陈默想了想说：“那咱不能跟赵福贵硬碰。硬碰他为了投资也得跟咱争到底。咱得找证据让他自己站不住。”
韩立本说：“证据哪儿找？”
陈默说：“地账在乡里可地界的老证据得翻老档案。”
夜里陈默跟牛振邦商量。牛振邦说：“光有台账和草图不够。赵福贵拿的是1958年的记录咱得拿出比他更老、更硬的证据。”
陈默说：“我寻思着县档案馆里应该有土改时候的地界登记。那些老档案比任何人的话都管用。”
牛振邦说：“行。明天你去档案馆让老孙跟着。老孙懂地也认得老字。”
第二天，陈默带着老孙去了县档案馆。
档案馆的老档案堆了三间屋。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先生听说要查地界翻了半天抱出一摞发黄的卷宗说：“同志你要找的怕是这里头。1952年土改的时候全县的地界都登记过。还有更早的民国时候的地契也有几份。”
管理员老先生说：“同志你们要查地界可得有耐心。这老档案落了几十年灰一页一页翻得翻到眼发花。”
陈默说：“老先生我们不怕眼花。地界的事翻不清心里就不踏实。”
老先生点点头说：“年轻人肯下这种功夫不容易。我在这儿看了三十年档案来查地界的你是头一个。”
陈默和老孙从早上翻到中午。灰尘呛得人直打喷嚏。老孙一边翻一边说：“陈同志这土改登记册字是繁体又是毛笔写的得仔细认。”
陈默说：“认不清的我回去拿放大镜看。”
正说着老孙忽然说：“找到了。”
那是一份1952年的土改登记册。上头写着：白鹭乡桃溪村沿河地东至柳树湾界西至河堤南至机灌站北至桃溪村口。登记册上还盖着当时的县政府的章。
陈默又翻出几页。1952年之后，1962年，1982年，每隔十年，都有登记。每一次，那段地都登记在桃溪村名下。
陈默说：“1958年，柳树湾说那段地划给了他们。可1952年的登记，1962年的登记，1982年的登记都写着是桃溪村的。1958年那一条，是孤证后头没人接着记。”
老孙说：“光有这些还不够。地界还得有实物。”
陈默说：“什么实物？”
老孙说：“界碑。老早的地界都埋界碑。沿河那段我听老辈人说河堤下头埋着一块青石界碑。这些年河堤加高界碑可能被埋住了。”
第二天，老孙带着镐头在河堤边挖了半天。挖到日头偏西忽然喊了一声：“找到了！”
陈默跑过去看。河堤下半截青石界碑露了出来。碑面磨得发亮刻痕里填着青苔。挖碑的动静惊动了村里人围过来一圈。老马头也来了拄着拐蹲在坑边看着露出来的碑说：“这碑我小时候见过。那时候碑是立在地头的后来修河堤就埋住了。”
二柱子挤在人群里说：“马爷爷这碑真是俺们村的？”
老马头说：“碑上刻着字呢。桃溪村界。老辈子人立的错不了。”
陈默蹲下来把碑上的泥一点一点抹掉。他用手指顺着刻痕一笔一画地摸：“白鹭乡桃溪村界。民国三十六年。”
老孙用手把残余的泥抹掉说：“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那时候这块地就归桃溪村。”
陈默站起身说：“老孙这碑是铁证。拍照拓片一样都不能少。”
老孙说：“放心。碑我不动就埋在这儿。可碑上的字我拍下来拓下来谁也赖不掉。”
陈默站起身望着河面。他想着土改记录民国界碑十年一次的登记，这一串证据串起来那段地是桃溪村的板上钉钉。
他又想着证据有了可赵福贵那边还得给他留个台阶。王主任的话是冲着农垦的利益去的。赵福贵夹在中间也难。
他想着下周的勘测不光要测地还要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