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满室寂然里,温如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嗓音平静带着分量:“当初你执意离府私逃,我便问过你,这般选择值得吗?那时你斩钉截铁告诉我值得。如今尘埃落定,我再问你一次,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当真值得吗?”
魏燕妮泪如雨下,单薄的肩头不住轻轻颤抖。
她垂着脑袋,任由泪水簌簌滚落,拿着手帕一遍遍轻拭眼角,无言以对。
温如玉看着她孱弱狼狈的模样,压下心绪,继续追问:“圆圆呢?你出逃之时,明明是带着她一同走的,还有府里特地拨给你的护卫侍卫,如今都何处去了?”
不提圆圆还好,一经提及,那些惨烈的画面席卷魏燕妮的心神。
从荣城到月栖关颠沛流离、遭遇歹人,圆圆为了保全她,惨遭折辱最后被分食,而她怯懦无能,狼狈逃窜,眼睁睁看着圆圆惨死,无能为力。过往的罪孽与悔恨层层碾压而来,她浑身颤抖,声音破碎带泣,哀求道:“嫂嫂,别再说了……求求你,别再提圆圆了……”
温如玉眸色沉沉,看她痛不欲生,几近崩溃的模样,便知这一路她所历经的苦难惨烈。
心中微叹的同时,语气也添上几分冷硬凝重,不复先前温和:“好,我不提。那你如实告诉我,今后你打算如何自处?”
魏燕妮泪眼朦胧,茫然抬眸看向温如玉,眼底是无助与错愕,嗓音哽咽沙哑:“嫂嫂,你这话是何意?”
温如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字字清晰,直击要害:“你心里其实早就懂,魏家的用意,不是吗?你好好想想,为何母亲不来?为何你兄长不来?偏偏是我千里迢迢赶来见你?”
魏燕妮闻言,泪水落得更凶了,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之上,浸透布料。
她喉头哽咽,委屈与不甘,声声泣诉:“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是魏家堂堂嫡出小姐!他们为何狠心绝情,连一面都不肯愿意见我?”
温如玉静默许久,屋内只剩魏燕妮细碎压抑的哭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怅然:“恰恰因为你是魏家骨肉,他们才不肯来。”
温如玉顿了顿,道出最残酷的真相,字字冰冷,却句句属实:“你若此刻归府,等待你的无非两条路。要么青灯古佛、枯守一生,赎尽家门耻辱;要么一尺白绫,了结残生、以正家风。爹娘疼你,兄长护你,他们狠不下心亲手处置你,更不愿亲眼见你落得那般下场。所以,魏家放了你。从今往后,你的嫁娶生死、祸福荣辱,皆与魏家再无半点干系。在荣城被围那日,魏家二小姐,就已经暴毙离世了。”
魏燕妮浑身一震,僵在原地,整个人失神。
她死了。
那个受尽阖家宠爱、肆意张扬的魏家嫡女,死在了那日的战乱之中。
魏燕妮自小长在锦绣堆里,父母宠溺,兄长包容,万般顺遂养出了她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性子。
她向来笃定,无论她闯下何等祸事、犯下何等过错,身后的家人永远会无条件包容、兜底。
还是她天真浅薄了,忘了高门大族最重声誉礼教,魏家根基深重,容不得玷辱门楣的子弟。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选错了?
宋明珠前些日子的劝慰在耳畔回响,世间从无绝对正确的选择,所谓对错,不过是亲手将所选的路走稳、走通。
旁人早已看透结局,唯有她自欺欺人,心存虚妄幻想,执拗至今。
魏燕妮心绪崩塌,身形一晃仓促起身,踉跄几步便颓然蹲落于地,俯身将脸埋在温如玉膝头。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悔恨与前路茫茫的迷茫,在此刻决堤,她再也撑不住,放声恸哭。
温如玉垂眸看着膝头颤抖痛哭的人,面上神色沉静无波,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酸涩。
她几度抬手,想要伸手安抚慰藉,指尖微微抬起,还是缓缓落下,收回了动作。
心底不由生出万千感慨,人生浮沉,原不过是一道道取舍选择问题。她当初选对了前路,循着正轨度日,方得如今安稳顺遂;可魏燕妮一步踏错,择了偏途,纵使一路拼命奔赴,步步皆错,落得满身伤痕、进退无路的境地。
她默然静坐,任由魏燕妮宣泄崩溃的情绪,静静等候她哭尽满腔悲苦,平复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魏燕妮的哭声渐渐微弱。
温如玉递过一方干净手帕,魏燕妮抬手接过,胡乱擦去脸上泪痕,神色颓然地重回椅上坐定。
温如玉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小木盒,轻轻推到魏燕妮面前,语声温和了几分:“这是母亲给你的。往后前路漫漫,无人兜底,钱财便是立身底气。你好生收着,切记财不外露,安稳度日。”
说罢,她又取出另一方小巧锦盒,缓缓送上:“这是我私下给你的添妆。你既决意要与乔侍卫相守成婚,我与魏家众人无缘到场见证。只愿你往后岁岁安稳,所得皆所愿,岁岁皆幸福。”
魏燕妮双手捧着两方木盒,温热的泪水再度汹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在盒面上。
她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温如玉,她的归途、她的过往、她的家人,从今往后,她没有回头之路了。
另一边主院之中,宋明珠带着温如玉、魏燕妮离去后,杜月娥又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晒着暖阳,闲品果茶。
她轻啜一口茶汤,将杯盏轻搁在石桌上,静静看着青茅将温如玉方才用过的茶杯递给一旁侍立的小丫头,淡淡吩咐道:“拿去仔细洗净收好。”
小丫头忙应声,捧着茶杯躬身退了下去。
院中风和日暖,静谧悠然,杜月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哼笑,缓缓开口:“这位魏姑娘倒也算胆大烈性,为一己私情私逃弃家,论心意,倒是纯粹得透彻。”
她微微轻叹,语调添上几分疏离的淡漠:“只是难为明珠了。与这般随心妄为、不计后果的人相处,最是费心耗神。若是明珠早前便如实告知,魏燕妮是私自出逃、我是不会容她踏入别院,更不会留她在此养伤静养。”
自那日给魏夫人去信之后,杜月娥便派人细细查了魏燕妮的底细过往,查到的桩桩件件,让她心底积着膈应。
杜月娥心底蹙眉,一时分不清,是西北地界的贵女皆是这般肆意妄为、毫无礼教规矩。
堂堂世家嫡出小姐,放着婚约体面、家族荣光不顾,偏偏倾心一个身世卑贱的外室子。为了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背弃婚约、抛下宗族,千里迢迢亡命追人,途中惨遭折辱、一身清白尽毁。
杜月娥心底生出几分厌弃,与这般无礼无义、自毁前程之人共处一院,都污了侯府清净。
她早想让宋明珠将人送走,可心底顾虑重重。宋明珠重情心软,若是她贸然开口驱逐,难免生出隔阂,折损姑嫂情分。
加之近日侯爷在别院静养休憩,她不愿在府中掀起风波、闹出是非,更不想因一桩外人琐事,与宋明珠生隙,落得个不识大体的名声,让侯爷与世子看轻。
权衡之下,杜月娥按捺心绪,暂且隐忍缄口。可她心底耿耿难平,宋明珠明明洞悉全部内情,却刻意遮掩敷衍、含糊其辞,变相将她蒙在鼓里。这份暗藏的芥蒂,丝丝缕缕堵在心间,令她郁结难舒。
青茅立在一旁,顺着她的话音轻声附和,末了溢出一声浅叹:“世子妃所言极是。这位魏姑娘的胆子,是京中万千贵女都比不上的,敢做旁人不敢触碰的事。只是这般不顾一切的孤勇,失了分寸、乱了规矩,到最后无人共情、无人怜惜的一场惨败,满盘皆输的残局。”
青苗闻言蹙起眉头,撇了撇嘴,眼底藏着几分真切忧虑:“想来二姑娘也是知晓此事难堪,才不敢提前告知世子妃。只是二姑娘与魏小姐交好,日日相处,万一被其心性行事带偏,那可如何是好?二姑娘身为燕王殿下的未婚妻,身份尊贵,若是将来效仿魏小姐私逃妄为,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青秧闻言,语气微凉,冷静接过话头:“真有那一日,世家女子最后的归宿,一条白绫了结罢了。但依奴婢看,二姑娘心性通透、思虑周全,非冲动愚笨之人,断不会做出自毁前程的傻事。”
青苗依旧心存芥蒂,低声嘀咕:“可二姑娘本就不该留魏小姐在别院栖身,此事传出去,难免旁人闲话,连带世子妃的清誉也会受牵连。”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话音渐杂,说辞也越发放肆无度。
“说起来,魏府的姑娘莫非都是这般心性?见了容貌出众的儿郎便失了分寸……”
“还有二姑娘身边那名侍卫乔砚,生得一副好相貌,听闻是外室所出的外室子,想来就是凭着这副皮囊勾引蛊惑了魏小姐,才害得她背弃家族、落得如今地步......。”
众人闲话越传越偏,句句皆是妄自揣测、肆意编排。
杜月娥面上的慵懒闲适褪去,眉眼缓缓沉敛,周身气场变冷,出声厉声制止:“主子之事,也是你们这群下人随意置喙编排的?越发胆大妄为,不知规矩了!”
闻言,青茅、青苗几人噤若寒蝉。
众人觑着杜月娥沉下来的脸色,两两对视一眼,心底皆生出怯意,惊觉方才太过放肆。
往日她们私下闲谈碎语也就罢了,今日却在主院编排二姑娘贵客、议论是非,失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