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宋雨晴为首的同辈姊妹,送宋明珠到垂花门便停了脚步。宋雨锦上前一步,语气平淡难掩几分疏离:“宋明珠妹妹,一路保重。”
先前过年在梨香苑西暖阁穿绿襦裙的小丫头,也从人群后探出头来,眉眼弯弯地笑道:“明珠姐姐,一路顺风!到了西北若是有什么好玩的,记得给我们寄回来呀。上次你教我们煮的果茶,我回府教给姨娘了,姨娘说味道极好,还能养生呢。”
宋明珠含笑点头,温声道:“好,若是有好吃的、好玩的,我一定寄回来。”
说着,她对着一众姊妹屈膝福了一礼,“多谢各位今日来送明珠。”
雪竹轻轻搀扶着她,一同登上了马车。今日永定侯府破例开了正门,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主道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而悠远的声响。
若兰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朱红大门在视野里渐渐缩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圆点,彻底淡出视线。
雪竹笑着轻拍她的手:“还不快把帘子拉上,风大。”
若兰松开车帘,转身看向宋明珠,又望向雪竹,语气里满是感慨:“万万没想到,我这一辈子,还能离开京城,离开侯府。”
雪竹闻言,抬眼望了宋明珠一眼,轻声道:“我们都是托了姑娘的福气,才能有今日。”
宋明珠摆了摆手,语气轻淡:“说什么福气,倒是我连累了你们才是。西北不比京城繁华,气候又干燥,若是有一天你们在那边待得不舒服,尽管告诉我。只要你们想离开,我便想办法讨来你们的卖身契,送你们回京城安稳度日。”
雪竹和若兰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们愿意跟着姑娘,无论到哪里,都跟着姑娘。”
宋明珠见她们心意,便不再多言。
昨夜逛完夜市后辗转难眠,此刻被马车摇得昏昏沉沉,倦意翻涌,眼皮也渐渐不受控制地发沉。恍惚间,她想起了第一次坐马车去闻香居庄子的路途,那时的马车简陋得四面漏风,赶车的刘老头把车赶得颠三倒四,她早晨喝的药,全都吐了个干净。
意识稍稍清醒,宋明珠抬眼便看见两个丫头正忙前忙后,雪竹在小几上为她倒着热茶,若兰则取来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宋明珠这才仔细打量起这辆马车,车厢宽敞得足以容下四人,与前两次坐的马车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车厢内明亮雅致,脚下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暖意融融;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巧的几案,上面温着茶水,还放着两碟精致的点心。
宋明珠舒舒服服地往软垫上一靠,心头的倦意都淡了几分,暗叹这才算是真正的出行。雪竹瞧出了她眼底的讶异,笑着解释:“姑娘是不是觉得,这辆马车比侯府平日里备的大上许多?”
宋明珠下意识点头,这般舒适的马车,与先前那两次坐马车的经历差别很大。
正想着,便听雪竹继续说道:“这辆马车,是燕王殿下的侍卫特意准备的。当时侯府原本安排的还是刘老头赶车,他还老大不情愿,嘟囔着这车不好赶。”
“后来那侍卫看了管家一眼,凑到管家耳边说了些什么,管家便以刘老头年纪大了、赶车不稳妥为由,让他回家养老去了。”
宋明珠一愣,这事她倒是不知。雪竹笑着补充:“还是昨天香气姐姐过来,特意跟我说的。”
宋明珠闻言,沉默不语。
自从她回了侯府,但凡外出,赶车的始终是刘老头。去年她被发配去闻香居庄子时,便是刘老头赶的车,一路上他处处刁难、刻意为难,宋明珠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人。
可在侯府,外出的车把式向来由侯夫人安排,即便宋明珠不愿,也只能忍下,无可奈何。
如今想来,不知是谁暗中帮她出了这口气。
宋明珠觉得,为刘老头这样的小人物生气不值当,但当初她处境脆弱时,刘老头欺负她,即便后来不气了,也始终记在心里。
没想到刘老头刚失了差事,香气便巴巴地跑来告知她,这份记挂,让宋明珠心头微微一暖。
“我们到哪儿了?”她轻声问道。
雪竹撩开窗帘探出头望了望,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具体到了哪里。姑娘稍等,奴婢下去打听打听。”
说罢,便让车夫停了车,掀帘下了马车。
片刻后,她掀帘回来,眉眼带笑:“姑娘,我们到青岚山了,过了这座山,就出京畿地界了。”
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明珠妹妹,可是想停车更衣?”
宋明珠推开车窗探出头,见宋昱玄正勒马站在车旁,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她笑着摇头:“多谢玄哥哥,我不更衣,就是问问到了哪里。”
宋昱玄朗声笑了起来,语气轻快:“这才刚出京城呢。妹妹且安心坐着,照这速度,怎么也得走两三个月才能到西北。”
宋明珠轻轻点头,心里暗暗感慨,搁在现代,从京城到西北坐飞机不过两小时,换成古代的车马,竟要走两三个月,也难怪古人都不爱远行。
宋昱玄见她没别的事,便扬了扬马鞭:“那我先去前头开路了。”
说罢,催马走到队伍最前面,回头对着身后的护卫朗声道:“都打起精神来!等咱们到了西北,我请大家喝最烈的酒、吃最嫩的羊肉!”
众护卫闻言,纷纷笑着应和,声气里满是干劲:“还是玄公子懂我们!”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变得轻快起来。宋明珠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忽然觉得,这漫长的旅途,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昏昏沉沉间,宋明珠又泛起了困意,雪竹轻轻推醒她:“姑娘,到庄子上了,今晚玄公子选在了闻香居庄子落脚。”
宋明珠缓缓点头,闻香居的庄子,是侯夫人的产业。
没想到这一路,竟还要再见到故人。
在雪竹和若兰的搀扶下,宋明珠跳下马车,抬头便看见门楣上“闻香居”三个苍劲的大字,上次来的时候,都没有注意。
香梅连忙上前,帮她系好帽围,遮住了周遭的目光。雪竹和若兰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朝着堂屋走去。
刚进堂屋,宋明珠便对雪竹三人道:“今晚你们三个都挤在东厢房,别去西厢房。”
雪竹眼底闪过一丝好奇,轻声问道:“姑娘,这是为何?”
宋明珠看了她们三人一眼,浅笑道:“你们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若是实在好奇,不妨问问陈庄头和薛娘子,说不定,他们也不会收拾西厢房给你们住。”
香梅性子最是活泼,忍不住笑道:“难不成,西厢房闹鬼?”
宋明珠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最是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你还敢说出来吓我!”
若兰也瞪了香梅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
正说着,便听见院外传来陈庄头的声音,他快步上前,对着宋昱玄拱手行礼:“玄公子,房间都已经备妥了,炭火也烧得旺。前几日就接到侯夫人遣人来的通知,奴才的内子也已经备好了吃食,就等公子和二小姐用膳了。”
不多时,薛娘子便走进了堂屋,对着宋明珠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小姐,房间是否合心意?若是有哪里不妥,奴才再去收拾。”
宋明珠并未为难她,轻轻点了点头。雪竹、若兰和香梅三人也连忙给薛娘子回了一礼,笑着道:“多谢薛娘子费心。”
宋明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闻香居时,带着伤,处境狼狈不堪。
香气和香草两个丫头都不会做饭,是薛娘子熬的一锅米粥,暖了她彼时冰冷的心。后来,薛娘子也常常给她送来自己种的新鲜蔬菜,虽躲着她,却从未真正害过她。
事情发生后,宋明珠威胁了陈庄头,只是没有威胁成功,陈庄头并未投靠她,反倒第二天,便领来了马嬷嬷,意图对她不利,绢帕上绣着白色的花,那是要取她性命。
若不是当时宋昱衡出现,说不定那天,便是她的祭日。
晚饭依旧是清淡的米粥,宋明珠喝了一碗便放下了筷子。
她让雪竹三人去吃晚饭、早些歇息,自己则靠在椅上,只觉得浑身酸软,在马车里晃了一整天,纵使马车再舒适,也熬得人骨头发疼,她只想好好躺一会儿。
雪竹伺候着宋明珠洗漱完毕,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宋明珠从空间里摸出那只玉茶壶,倒了一杯灵泉水喝下,泉水入喉,身上的疲惫稍稍缓解,精神也好了些。
宋明珠将玉茶壶收进空间,闭眼歇息,察觉到屋内的有第二人的气息。宋明珠心头一紧,立刻从空间里摸出那柄曾斩杀李二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她本想直接闪身进空间避险,犹豫了片刻,还是靠坐在床沿,没有动弹,想看看来人是谁。
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李易之端着一个青瓷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宋明珠将匕首收进空间,挑眉看着他将碗放在桌上,一步步朝着床边走来。
李易之走进内室,轻轻揭开床围,便见宋明珠靠坐在床沿,目光警惕地盯着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不耐烦。
宋明珠瞥了一眼桌上的青瓷碗,语气冷淡:“你端的什么?”
“长寿面。”李易之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今天是你生辰,没想到侯府连一场生辰宴都没给你办,张氏果然不堪为妇。你那祖母,更是精于算计,凡事只看利益,半点情分都没有。”
宋明珠一愣,小声辩解:“是我自己不愿意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