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奉天殿。
黄纸掉在金砖上。
大殿里没声音。风穿过殿门,吹得悬在梁上的宫灯晃荡。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马士英站在台阶下。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打着摆子。
几名尚书、侍郎围成一圈。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纸。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纸右下角那方红色的印文。
大明传国玉玺。
他们这群人,昨天还在秦淮河的花船上喝酒。商量着把福王朱由崧推上龙椅。
从龙之功。新朝雅政。六部的官帽子都已经暗中分派干净。
北京城破了?皇帝在煤山吊死了?那正好。
换个皇帝,他们照样在江南做土皇帝。家里的银窖塞满,田庄连绵百里。不用再看那个抠门皇帝的脸色。
现在,这张带着玉玺大印的“分田告示”,像一巴掌扇在所有人的脸上。
“假的!”兵部尚书一脚踩在那张黄纸上。脚跟用力碾了两下。
“山野流贼,刻了个萝卜印,就敢冒充天子!”兵部尚书嗓子喊劈了。
他转过头,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斥候。
斥候是刚从江北逃回来的。身上的皮甲裂开了。右肩膀缠着一圈带血的脏布。
“你抬起头来!”马士英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那个自称‘朱阎王’的流贼头子。”马士英咬着牙。“到底长什么样?”
斥候双腿发软。膝盖砸在青砖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小的看清了……”斥候嘴唇发灰。“那天夜里,流贼攻打赵老爷的庄子。”
“他们没有云梯。那个头子站在大门外。”
斥候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怪甲。没有铁片,水火不侵。守院的家丁放箭,羽箭射在他胸口,直接弹开了。”
大殿里响起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钢弩。不用上弦,一抬手就射穿了墙头护院的脖子。”
斥候越说越抖。双手抱住脑袋。
“后来,他掏出一个绿色的铁疙瘩。扔在门板下。”
“天雷!真真正正的天雷!半尺厚的包铁木门,连着半堵墙,被炸成了粉末。几百斤的碎木头飞上天。”
马士英松开了手。
斥候瘫坐在地上。
“他杀进院子。没用剑。用一把黑色的短刀。”
“一刀割断了赵老爷儿子的喉管。血喷得有三尺高。他连眼睛都没眨。”
“后来院子里点起火把。他让人搬出借条和地契,全烧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斥候停住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空龙椅。
“长什么样!”兵部尚书吼道。
“脸瘦脱了相,全是泥和黑灰。”斥候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但小的以前在京城当差,远远见过天颜……”
“那张脸……就是先帝!”
“是皇上!皇上没死!皇上从煤山爬出来了!”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
兵部尚书连退两步。后脚跟绊在门槛上。仰面摔在地上。官帽滚出去老远。
没人去扶他。
礼部侍郎两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软绵绵地倒在柱子旁。
马士英觉得腿肚子转筋。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满清八旗南下,他们不怕。大不了剃发易服,给新主子磕头,田产照样保留。
李自成打过来,他们也不怕。流寇没根基,花点银子就能买平安。
但如果是那个本该吊死的崇祯皇帝回来了呢?
一个脱下龙袍、穿上黑甲,带着几万泥腿子抢粮分地的活阎王!
他把土豪劣绅的皮扒了。把地契烧了。
他连皇家的体面都不要了,跟一群叫花子同吃同睡。
他要是打进南京城。满朝文武,谁能活?
谁家里没囤积万担粮食?谁没在国难当头的时候一毛不拔?
“拦住他……”马士英扶着柱子,大口喘气。“调江北的兵马!立刻进山剿匪!”
“不能让他过长江!绝对不能!”
天幕上。
南京朝堂里的丑态,被全息投影放大了无数倍。
每个官员脸上的冷汗、发抖的嘴唇,全挂在历朝历代的天空上。
大明。洪武朝。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抓着半张烙饼。正往嘴里送。
看着天幕里的画面。他停下动作。
慢慢嚼着嘴里的饼。咽下去。
“好。”朱元璋咧开嘴。
他突然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折断。
“好!杀得好!”
老朱指着天幕,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顶的灰尘往下掉。
“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指着画面里那些瘫软在地的南明官员。
“看看这帮软骨头!当年咱当叫花子,提着半把破刀打天下。打的就是这帮吸老百姓血的王八蛋!”
朱元璋大步走下台阶。
“坐在龙椅上念孔孟之道,压不住这帮贪官!就得拿着刀,带着泥腿子去抢去杀!”
“由检这娃子,算是开窍了!”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站着的太子朱标。
“标儿,记住。”
“皇帝的根,不在这些穿红着绿的士大夫身上。”
“在那些泥巴地里刨食的百姓身上。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替谁卖命。”
“由检把地分了,这大明的江山,他又握住了一半!”
现代。东海市边缘。
防弹房车停在雪地里。车顶的太阳能板反射着阳光。
车厢里开了暖风。
顾惊渊坐在操作台前。全息屏幕的蓝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没看天幕里朱元璋的狂喜。也没看江南官员的恐惧。
他盯着屏幕右侧的一排绿色数据。
那是大明崇祯朝的气象数据。
徐妙云光着脚,踩在橡胶地板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
她看着天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站稳了。”徐妙云喝了一口热饮。甜味在舌尖散开。“民心归附。有了这几万人,江南的小朝廷挡不住他。”
顾惊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切断了全位面直播。
天幕瞬间熄灭。
他转过皮椅。看着徐妙云。
“站稳?”顾惊渊发出一声冷笑。
他伸手,把战术终端上的气象数据投射到半空。
一条刺眼的红色曲线,正在直线下坠。
“看看这是什么。”
徐妙云放下杯子。眯起眼睛。“气温?”
“大明正处在小冰河期。”顾惊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死亡报告。
“今年冬天,比去年还冷。北方大旱,南方连降暴雪。”
他手指点在光屏上的一块地图区域。
“他在大别山把地分了。老百姓确实感恩戴德。”
“但他发给农民的种子,种在地里,十天之内就会被冻死。”
“土地分下去了。但土地里长不出粮食。”
顾惊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农民不认什么狗屁大义。他们只认肚子里的饱饿。”
“等手里的存粮吃完。等发现地里全是死苗。”
“这几万人,能把他当菩萨拜,就能把他绑了去换馒头。”
徐妙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可可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块。她没觉得疼。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颤。“兵书救不了。权谋救不了。”
顾惊渊站起身。
走到车厢后部的装备柜。
拉开金属柜门。
里面没有枪械。没有刀具。
堆满了白色的塑料编织袋。上面印着黑色的现代工业字母。
他抓起一袋。扔在地上。
“砰。”闷响。
“政治解决不了饥荒。”顾惊渊拉开编织袋的拉链。“权谋变不出大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的颗粒。
“能把小冰河期的死地盘活的。只有纯粹的唯物主义。”
“这东西,叫尿素。”
顾惊渊看着手里的白色颗粒。
“接下来。我要教历代帝王,什么叫现代化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