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阳宫。
夜风把厚重的木殿门吹得半开。风灌进来,吹灭了两排青铜牛角灯。
嬴政坐在大殿正中央。
没坐龙椅,直接坐在青砖上。
他头上的平天冠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头发散开,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发尾沾着地上的灰土。
他没穿鞋。脚底板踩在冰凉的砖面上。
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地上,压着几卷散乱的竹简。
定秦剑躺在三步外的地上。
那是他刚才一脚踢开的。剑鞘砸在砖缝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铜底。
殿外。
李斯和王翦并排跪在风口里。
两人头抵着地。手背冻得发青。
风吹得他们官服的下摆啪嗒作响,但两人连大喘气都不敢。
殿里那位,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没发火,没摔东西。就是透着一股死气。
嬴政盯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有老茧。那是当年拔剑砍荆轲留下的。
他用力搓了搓手心。皮肉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千秋万代……”
嬴政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像嚼着一把沙土。
现代。防弹房车里。
顾惊渊的中控台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响起。
【大秦位面发起定向语音连线。】
顾惊渊按下接通键。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响过。嬴政沙哑的嗓音传进车厢。
“顾先生。”
嬴政叫了一声,停住了。
他吸了一口冷气,引发两声沉闷的咳嗽。
“寡人十三岁登基。三十九岁平定天下。”
嬴政的手指抠着地上的青砖缝。用力一划,指甲劈了。
血丝渗出来。他没管。
“车同轨,书同文。修长城,筑阿房。”
“寡人发兵百越,北击匈奴。这天下的地盘,大秦占尽了。”
嬴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人的疲惫。
“寡人以为,这功业盖过了三皇五帝。”
“大秦的黑水龙旗,插满了天下的每一寸土。寡人还在骊山修了地宫,灌了水银河。想把这威风带到地下。”
房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徐妙云转过头,盯着全息光屏。
她看着画面里那个坐在地上的千古一帝。
“今日方知。”
嬴政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比哭还难听。
“在浩瀚星空面前,千古一帝……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仰起头,看着咸阳宫黑漆漆的房梁。
“两万亿个星系。一千亿个太阳。”
“这大秦的江山,寡人就算打到天涯海角,打下那整颗泥球。”
“又有何用?”
嬴政抓起身边的一卷竹简,用力砸向远处的柱子。
“连天上的一粒尘埃都比不过!寡人忙活这一辈子,就像个在泥坑里抢食的虫子!”
万界天幕的弹幕墙,突然活了。
没有打赏的宝箱特效。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大汉。未央宫。
刘彻用铜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衣襟。
“始皇说得对。没意思。”
刘彻发了一条弹幕。
大将军卫青正跪在下面等兵符。
刘彻摆摆手,指了指殿外。
“不打了。让霍去病也回来。”
刘彻在弹幕里敲字。
“朕为了打匈奴,耗空了文景之治的国库。死了几十万人。”
“现在看看,抢那片黄沙干什么?”
“给他们得了。朕累了。地球炸了全得死。”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把头上的幞头扯下来,扔给旁边的太监。
“朕当年在玄武门,杀了亲兄弟。”
李世民在系统面板上留言。手指重重戳在虚拟键盘上。
“落了个千古骂名。日夜睡不着觉,怕鬼敲门。就为了抢这把龙椅。”
“龙椅在哪?在一颗破石头上。”
“朕这天可汗,在宇宙里连个屁都不是。大唐的疆土,放星空里拿放大镜都找不着。”
大宋。赵匡胤也冒泡了。
他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看着后台那两千辆越野摩托车的订单。
“顾先生。那摩托车,朕不想要了。”
赵匡胤发了一句。
“打赢了金人,收复了燕云十六州。能怎样?”
“几万年后,太阳一灭,全变飞灰。”
“朕不想发兵了。让他们抢去吧。大家都是石头上的蝼蚁,争个什么劲。”
大魏。邺城。
曹操揉着偏头痛发作的脑袋。
“孤不打孙权了。打下来也就是一块泥巴。明天孤就回谯县种地。”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门槛上。看着弹幕上那些同行的留言。
老朱深以为然。
“天下就是个大泥坑。”
朱元璋发了一条。
“咱当年要饭,当和尚。提着脑袋造反。好不容易爬上来当了皇帝。”
“弄了半天,是在一粒灰上称王称霸。”
老朱拍了拍大腿,站起身。
“没劲。明天不上朝了。爱谁谁。”
整个万界弹幕墙,沦陷了。
变成了大型皇帝抑郁交流会。
皇帝们在上面倒苦水。比谁更惨,比谁觉得天下更没意思。
连平时最爱抬杠的文臣大儒,这会儿也没人出来反驳。
全闷在家里。烧书的烧书,砸砚台的砸砚台。
整个古代世界的权力中枢,集体丧失了进取心。
防弹房车里。
系统后台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滴——”
“警告:大唐延绵千里金脉开采指令已取消。”
“警告:大魏并州煤矿交割流程中断。”
“警告:大汉古董置换通道关闭。”
顾惊渊靠在椅背上。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警告。
打赏值曲线直接掉到了谷底,拉成了一条死气沉沉的横线。
这帮老东西,真罢工了。
古代的权力是绝对集中的。皇帝一躺平,整个国家机器立刻停摆。
没人挖矿。没人筹集金银。没人去搜刮古董。
倒爷的生意链,断了。
徐妙云坐在副驾驶上。
她把脚往回缩了缩,踩在橡胶垫边缘。
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懂了弹幕上的意思。那些历代帝王,都不想管天下了。
“顾先生。”
徐妙云转过头,声音发飘。结巴了一下。
“这……这要出大乱子了。”
顾惊渊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出什么乱子?”
“皇帝没了心气。”
徐妙云手指绞着冲锋衣的下摆。
“他们不管政事,不管军队。”
“地方上的贪官就会变本加厉。手里有兵的武将就会拥兵自重。”
“老百姓遇上灾荒,连开仓放粮的旨意都等不到。”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我爹当年带着兵打陈友谅,拼的是保家卫国的心气。”
“要是这心气散了,天下必将大乱。死的人,比打仗还要多十倍。”
顾惊渊没说话。
他盯着光屏上停滞的进度条。
这女人政治嗅觉还在。
皇帝可以抑郁,但天下不能停摆。一停摆就是尸山血海。
更关键的是。
天下乱了,谁给他挖矿?谁给他结账?
顾惊渊捏断了手里的烟。
烟丝掉在战术裤的布料上。
他伸手拍掉。
冷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流。
这笑声里没有温度。
“这帮封建土老帽。”
顾惊渊双手悬在全息键盘上方。
“吃惯了天命神授的迷幻药。”
“真理稍微给点剂量,他们就扛不住了。”
“道心太脆。”
徐妙云看着他。
“先生要怎么办?”
“大唐的李世民连刀都收了,大秦的始皇连朝都不上了。怎么劝?”
“我不劝。”
顾惊渊十指猛地落下。敲击在虚拟按键上。
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按键声。
“讲道理没用。他们现在陷入了虚无主义。”
全息光屏上的弹幕被他强制清空。
皇帝们的倒苦水大会瞬间卡住。字发不出去了。
“既然物理学把你们打抑郁了。”
顾惊渊盯着屏幕,手指翻飞。
系统界面快速切换到资源库模块。
“那就用现代心理学,把你们硬拉回来。”
他按下回车键。
“系统,上架心理辅导套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