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天幕突兀地黑了。
原本将春秋乱世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的巨大光影,像被天神凭空掐灭的火折子。
星光重新落下来。
零星,暗淡。
但吴国大营里,数十万兵卒无人抬头看星。
死寂。
连战马都忘了打响鼻。
姑苏城外三十里,中军大帐。
厚重的牛皮门帘挡不住夜风,冷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土。
孙武直挺挺地跪在泥地上。
地面的潮气顺着膝盖,一路往骨头缝里钻。
他毫无察觉。
他的脖子保持着仰望天幕的姿势,僵硬得像块风干的石头。
过了很久,喉结才上下滚了一下。
干涩。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帐篷里大得惊人。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刮骨钢刀都剔不掉。
那个叫顾惊渊的后生,一脚油门踩到底。
那头钢铁巨兽爆出野兽般的嘶吼,在柏油路上原地打出半圈狂暴的黑印。
更早之前。
那架撕裂云层的银色飞行物。
把空气硬生生撞出一圈白雾的刺耳怪响。
还有那种能隔着上千里的地界,连人带山头一块炸平的恐怖火力。
孙武两只手死死抓着一卷竹简。
这是他刚写完的兵法草稿。
墨迹都没干透。
上面全是他半生呕心沥血总结出的杀伐之术。
他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呼吸声像破烂的风箱在漏风。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惨白。
“咔啦。”
安静的军帐里爆出一声脆响。
上好的青竹简,被他硬生生掰断。
韧性十足的竹片从中炸开。
几根锋利的竹刺高高翘起。
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掌心。
皮肉翻开。
鲜血瞬间涌出来。
血珠汇聚,顺着手腕那根凸起的青筋往下走。
“啪嗒。”
第一滴血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点微尘。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连成了细密的血线。
孙武没松手。
他反而攥得更紧,任凭竹刺扎得更深,几乎碰到了手骨。
疼。
钻心的疼。
这点疼,终于让他那被音爆震得嗡嗡作响的脑子,勉强清醒了一点点。
孙武猛地站起来。
起得太急双腿发麻,他踉跄了一步,肩膀撞翻了旁边的低矮木案。
沉重的青铜酒樽砸在地上。
酒水泼了一地。
他没看一眼。
他转身扑向案几后的那一堆竹简。
那是他的命。
左边一卷刻着《地形篇》。
右边一卷刻着《火攻篇》。
孙武抓起这两卷竹简,指尖的血蹭在黑色的墨字上。
红黑斑驳,触目惊心。
他死死盯着上面的字。
“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他哑着嗓子念出这句。
声音像生锈的铜剑在粗石上摩擦。
然后他笑了。
肩膀剧烈耸动。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嘶吼,震得帐篷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知地?”
孙武咬着后槽牙,把《地形篇》狠狠砸进旁边的火盆里。
烧得通红的炭火被砸得火星四溅。
“在那种能在天上飞的钢铁面前,高山深谷算个什么东西!”
“你占山头,人家从天上直接把山头炸平!”
“你守险关,人家从云层里扔火雷!”
他抓起《火攻篇》,再次砸进火盆。
“火攻?”
“一把凡火,烧得穿那种防弹的铁皮吗!”
“烧得穿吗!”
他越砸越疯,动作快得出残影。
孙武双眼猩红,一把抓起底下的《九地篇》。
里面写着“深入则专,主人不克”,讲的是行军距离对士气的束缚。
“行军?”
孙武冷笑,手腕一抖,竹简精准砸进火堆。
“人力拉车,一天走三十里叫神速!”
“天幕上那台四个轮子的铁怪,眨眼间就是百里!”
“天上飞的银鸟,半个时辰能横跨整个吴国!”
“距离算个屁!在那种速度面前,天下没有纵深,只有靶子!”
他再次扑向案几,抓起《谋攻篇》。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念完这句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句子,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脸颊迅速红肿。
嘴角渗出血丝。
“屈人?谋略?”
竹简再次飞进火盆,压断了一截燃烧的木炭。
“那是建立在兵力相仿的基础上!”
“如果楚国拔出十万把青铜剑,而吴国推出一百台能在云里飞的火炮!”
“还谋个什么攻!”
“只需开火一次,楚国十万大军就会集体吓破胆,跪在地上喊神仙!”
剩下的《虚实篇》被他一脚踢进火盆。
《军争篇》也跟着丢了进去。
烧。
全烧干净。
火盆里的炭火贪婪地吞噬了干燥的竹简。
火苗猛地窜起半人高。
燎焦了孙武垂下来的鬓发,空气中飘起一股刺鼻的焦毛味。
火光烤得他面皮发烫。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火里化为灰烬的心血。
奇谋。
诡计。
阵法。
天时。
在绝对的钢铁飞行物面前,全成了笑话。
在超越声音的速度面前,兵法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帐篷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亲兵隔着牛皮门帘大喊。
“将军!里头怎么了?”
“走水了吗!要不要进来灭火!”
孙武猛地回头。
“滚!”
他吼破了音。
“谁也不许进来!退后五十步!”
“违令者斩!”
外头的脚步声慌乱退去,伴随着甲片碰撞的声响。
孙武转过身,重新跪回案几前。
火盆里发出劈里啪啦的竹节爆裂声。
火光映着他满是汗水、泥污和泪痕的脸。
兵法得重写。
必须重写。
以前那些靠借天时、卡地利、算人心的东西,只能打拿着长戈和青铜剑的泥腿子。
打不了天幕上那种仗。
孙武伸出流血的右手。
直接把带伤的食指塞进嘴里。
用力一咬。
伤口被重新撕裂,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灌满口腔。
他抽出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从角落里抓起一块没刻字的空白大竹简。
右手食指摁在竹片顶端。
用力按下。
拖拽。
鲜血在枯黄的竹面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写得很重。
手指在竹片上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横。
一折。
孙武没有用刻刀。
他直接用血,在这块新竹简上写下两个大字。
后勤。
竹简上,这两个字红得刺眼。
血水渗进竹子的纹理里。
孙武盯着这两个字,嘴唇直哆嗦。
“军工……”
他念叨着天幕里听来的词汇。
脑海里浮现出吴国最大的兵器作坊。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奴隶抡着铁锤流着黑汗,十天半个月才能敲打出一把勉强不崩口的青铜剑。
吴王阖闾为了凑齐几百辆战车,掏空了三年的国库积蓄。
这就叫天下霸主了?
孙武突然觉得可悲。
像井底之蛙在炫耀自己的泥坑。
“产能……”
他又念了一个词。
天幕上的“产能”是什么样子的?
孙武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那满地黄澄澄的弹壳。
那些弹壳像雨点一样砸在地上,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毫无瑕疵。
那是人力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吗?
绝对不可能。
那必定是一种比神明还要可怕的流水作坊。
不需要工匠凭手感,只需要轰鸣的铁疙瘩日夜不停地转动,一天吐出几万、几十万颗那种暗器。
当两军对垒。
一方手里拿的是生锈的青铜戈。
另一方开着装满燃料的钢铁房车。
这中间差的是什么?
不是将军脑子里的计谋。
也不是底下小卒子不怕死的狠劲。
你得有能吃掉一整座铁矿的大高炉。
还要有懂怎么把地下黑水提炼成油的作坊。
这就是军工产能。
有了绝对碾压的产能,还要什么虚实结合?
推过去就行了。
一路平推。
用如山的钢铁把敌人的城墙撞碎。
用遮天蔽日的火雷把敌人的方阵炸成肉泥。
这才是真正的兵法大道!
孙武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但他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像火盆里最核心的那块红炭。
他找到了一条用钢铁、煤炭、齿轮和流水线铺成的新道。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精神紧绷后的突然松懈,瞬间抽空了他骨头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孙武两眼一黑。
上身往前一栽。
“咚。”
脑袋重重磕在案几上。
额头刚好砸在那卷带血的竹简上。
红色的“后勤”两个字,印在了他的乱发边。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颈。
他昏死过去。
……
东海市。
沿海公路。
柏油路面湿滑,强劲的海风卷着咸腥味,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
顾惊渊单手握着方向盘。
宽大的手掌稳稳控住这台狂暴的钢铁巨兽。
沉重的防弹房车在公路上撕开一道风口。
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犹如实质的利剑,蛮横地劈开前方浓重粘稠的海雾。
远处。
漆黑死寂的海面上。
没有灯塔的指引。
只有一个巨型的折叠空间。
它像一个倒扣在海面上的半透明琉璃巨碗。
悄无声息。
扭曲着周围所有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