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盐。”
朱棣站在西山采石场的煤堆旁,嗓子干涩。
“将士们出了海,连一旬都活不过。”
现代深海。
白色的豪华游艇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顾惊渊站在柚木甲板上。
听到天幕音响里传出朱棣那带着绝望的嘶吼。
他没忍住。
“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海风吹得他短袖衣摆乱拍。
顾惊渊转过身,推开驾驶舱的玻璃门。
径直走进游艇的开放式小厨房。
他拉开上头的不锈钢吊柜。
把几瓶酱油和黑胡椒罐子往旁边一拨。
手伸进去。
摸出一个印着条形码的透明塑料袋。
顾惊渊拎着袋子,重新走回甲板。
站到无人机镜头正前方。
“我还以为你缺铁矿缺柴油呢。”
他咬住塑料袋的一角。
用力一撕。
塑料包装破开个口子。
顾惊渊把袋口朝下,对着那张深色的柚木圆桌倾倒。
沙沙沙。
细密的粉末顺着缺口流出来。
在深色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无人机镜头迅速拉近,给了一个高清特写。
太和殿广场。
老朱伸长了脖子。
他抬起满是泥污的袖子,用力揉了两下眼睛。
“雪?”
老朱指着天幕,“大孙,这大热天的,你拿把雪出来作甚?”
旁边的朱标死死盯着光幕。
“爹,雪在太阳底下会化。那不是雪。”
顾惊渊把空掉的塑料袋扔在桌上。
“这叫盐。”
“人吃的食盐。”
他伸出食指,在雪白的盐堆里按了一下。
指肚上沾了一层细粉。
送进嘴里。
咂了咂嘴。
“没苦味。没涩味。不拉嗓子。”
顾惊渊指着桌上的空袋子。
“现代超市里,两块钱一包。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制白盐。”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着脚站在大殿中央。
脚底板踩在碎竹简上,扎出血丝。
他浑然不觉。
“盐?盐怎么可能白成这样!”
刘彻猛地扭头,冲着殿门外跪着的太监大吼。
“去!去御膳房!”
“把朕吃的盐端过来!”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没多大功夫,捧着个青铜浅盘连跪带爬地回来。
刘彻一把夺过青铜盘。
盘子里装的,是大汉皇室专供的顶级青盐。
灰扑扑的。
结成一个个硬块,里头还夹杂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杂质。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灰疙瘩。
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那堆像细沙一样纯净的白雪。
他手腕一翻。
青铜盘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灰盐撒了一地。
“狗屁的青盐!”
刘彻胸膛剧烈起伏。
大汉天子吃的盐,连后世两块钱的东西都不如!
顾惊渊拉过一张折叠躺椅坐下。
“你们古代人制盐,纯粹是拿钱打水漂。”
“架起几口大铁锅,去海边舀水。”
“砍光一整座山的柴火,熬上几天几夜。熏得制盐的灶户瞎眼烂肺。”
“最后就熬出那么几筐又苦又毒的粗盐。”
太和殿前,老朱连连点头。
他最清楚底层百姓的苦。
沿海的盐户,为了交盐税,把家里的门板都劈了当柴烧。
普通百姓吃不起官盐,只能去刮盐碱地里的白霜吃。
吃多了,肚子胀得像鼓,活活憋死。
顾惊渊在手机上点开一个绘图软件。
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几个方块。
同步投射到天幕上。
“别熬了。”
“今天给你们开个眼。这叫海水滩晒法。”
他指着屏幕上的方块。
“在海边找块平地。挖几个大池子。”
“涨潮的时候,把海水引进来。堵上缺口。”
顾惊渊指了指头顶刺眼的太阳。
“这叫蒸发池。”
“不需要你烧一根柴火。让太阳去晒,让海风去吹。”
“水分蒸发了,这池子里的海水就会变成极浓的卤水。”
朱棣在采石场听得入神。
手里攥着一块煤渣,把掌心硌出了血印子。
“等卤水浓了,打开闸门,放进下一个浅池子。”
“结晶池。”
顾惊渊在屏幕上画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点。
“再暴晒几天。”
“池子底就会结出厚厚的一层白盐。”
“拿个木耙子,直接往下刮就行了。”
“产量?一片滩涂的晒盐量,顶得上你们大明几千口铁锅熬一年。”
太极宫里。
李世民靠在红漆柱子上,双手揪着自己腰间的玉带。
“只靠太阳晒?”
他喉结滚了一下。
“不用柴火……这就把盐种出来了?”
“顾先生!”
朱棣在西山采石场扯着嗓子大吼。
“海水有毒啊!”
“那熬出来的盐都苦得让人反胃,直接晒出来的,吃多了将士们得烂肠子!”
顾惊渊拧开一瓶矿泉水。
仰头灌了一口。
“苦味和毒性,是因为海水里有氯化镁和重金属杂质。”
“好办。”
他抹了把嘴角的冷水。
在屏幕上重新画了个圆柱体。
“找个大木桶。底下钻个洞,塞一团干净麻布。”
“分层往里头填东西。”
“最底下一层,填河里的粗砂。”
“中间一层,填细砂。”
“最上面一层,也是最管用的一层。”
顾惊渊手指重重敲在屏幕上。
“木炭。”
“砸碎的木炭。”
“把你们晒出来的浓卤水,在结晶之前,先倒进这个桶里。”
“过滤它两三遍。”
“木炭能把卤水里的毒素和苦味全吸走。”
“底下流出来的水,干干净净。”
顾惊渊把手机扔在柚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拿这过滤完的卤水去晒。”
“出来的盐,虽然比不上我桌上这包,但也绝对是没毒没苦味的白盐。”
他冷眼看着屏幕里的几个皇帝。
“成本基本是零。”
“四海的水无穷无尽,太阳天天升起。”
“还要什么自行车?”
死寂。
四个时空,几座皇宫。
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朱僵在白玉阶下。
他双手死死抠着身边的汉白玉栏杆。
指甲断了一根,血渗进石缝里。
他不懂氯化镁。
但他听懂了木炭和沙子。
听懂了不需要柴火。
“零本钱……”
老朱嘴唇哆嗦着,两眼冒出骇人的红光。
“海水晒盐……木炭过滤……”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朱标的胳膊。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勒进朱标的肉里。
“老大!”
老朱声音劈了叉,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
“你听到没!”
“那是海啊!那是无穷无尽的盐库!”
盐铁专营,历朝历代都是国库的命脉。
大明一年收那点盐税,费死劲了。
现在,只要挖几个坑,倒点木炭,白花花的盐就会像地里的野草一样长出来。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
“大明有盐了!”
“国库要炸了!咱能造一千艘铁船!咱能买几万台铁牛!”
李世民在太极宫里猛地站直身子。
一巴掌拍在红漆柱子上。
震得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传旨!”
李世民冲着殿外咆哮。
“八百里加急!派人去渤海之滨!”
“给朕挖池子!给朕烧木炭!”
“大唐的将士,再也不吃那发苦的毒盐!”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天幕传遍天下。
疯狂的不只是皇帝。
大明,凤阳老家。
大汉,关中平原。
无数穿着破麻布的穷苦百姓,跪在泥泞的官道上。
他们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堆雪白的盐和简单的木桶图纸。
有人双手合十。
有人把头磕在烂泥里,磕得满脸是血。
几百年来,买不起官盐、只能舔盐碱土的日子,到头了。
“活菩萨……活菩萨啊!”
哭喊声在神州大地上连成一片。
但在古代时空的几座繁华大城里。
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长安。建康。应天府。
那些占地几十亩的深宅大院里。
坐着一群穿着绫罗绸缎、挺着大肚子的胖子。
他们是大盐商。
他们手里攥着朝廷发下的盐引。
他们把混着泥沙和毒素的粗盐,卖出堪比金银的天价。
他们靠着垄断,喝干了天下百姓的血。
应天府,秦淮河畔的一座豪宅里。
大盐商汪老爷瘫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汝窑的青瓷茶盏。
原本正听着戏班子唱曲。
此刻,戏台上的戏子早就吓得跑没了影。
汪老爷仰着头,死死盯着夜空中的巨型光幕。
看着那个叫顾惊渊的年轻人,随手在琉璃板上画下一个过滤木桶。
汪老爷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他引以为傲的制盐秘方,他引以为傲的熬盐作坊。
在那个晒水挖坑的法子面前,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手指猛地一松。
名贵的青瓷茶盏直直掉落。
“啪”地一声脆响。
在青砖地面上摔成四分五裂的碎瓷片。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粉底绸布鞋面上。
汪老爷没缩脚。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疯狂地窜上脊梁骨。
他太清楚皇上是什么性子了。
不需要熬煮,不需要成本。
那朝廷还留着他们这些盐商干什么?
天下百姓都知道了怎么用木炭弄出白盐。
盐,再也卖不上价了。
太师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汪老爷双腿一软。
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到了满是茶水的地上。
他不抖了。
也不喊了。
他只是绝望地看着天幕上那堆雪白的盐。
他知道。
他们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