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渊一脚踩在房车侧边的金属踏板上。
他没理会大明官员们惊恐的视线,钻回车厢。
鞋底的泥巴蹭在真皮脚垫上,留下一片黄斑。
他没管。
直接越过中控台,伸手在驾驶座后头的储物格里翻找。
几卷用了一半的电工胶带被拨到旁边。
他摸出个外壳磕掉漆的平板电脑。
大拇指扣在侧边电源键。
“嗡”的一声极轻震动,屏幕亮起。
冷白色的背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的几分嘲弄。
这台平板没连现代网络。
里面塞了一张tb级的内存卡。
装满了各种工业母床、农业器具的3d图纸。
顾惊渊食指在屏幕上滑拉,点开一个标注着“古代基建专供”的黄色文件夹。
列表拉到底。
“有了。”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复杂的机械模型。
几根粗细不匀的木头,一块带倒刺的生铁锭。
在屏幕上缓慢旋转。
唐朝定型,宋朝发扬光大的农业神器。
曲辕犁。
顾惊渊握着平板,重新走下车。
太和殿前的夜风刮得那群大明官员官袍猎猎作响。
他走到光幕正下方。
平板屏幕对准半空中的镜头。
“老刘,准备接货。”
他点下传送键。
一道细密的蓝色数据流顺着天幕光柱冲上云霄。
未央宫。
青铜长信宫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大殿上方的空气泛起水波纹一样的涟漪。
“啪嗒。”
一卷纸砸在刘彻脚边的竹简堆里。
刘彻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
那纸白得反光。
他顾不上穿鞋,光脚踩过锋利的碎竹片,一把抓起那卷纸。
A3尺寸的高清彩色打印图纸。
木纹清晰,铁质犁头泛着冷光。
一根弯曲的短木轴,贯穿了整个结构。
“顾先生,这是何物?”
刘彻两只手捏着纸边,不敢太用力。
“这像我大汉农夫用的铁犁,但这大木把手怎么是弯的?”
光幕里传出顾惊渊的笑声。
他单手托着平板。
大拇指在屏幕上捏合拉伸。
天幕上巨大的投影跟着动作,把曲辕犁拆解成几十个漂浮的部件。
“大汉现在种地,用的是二牛抬杠。”
“两头牛,拖一根笔直的长木头。”
顾惊渊点上一根烟。
“那玩意死沉。”
“到了地头要转弯,人得扯着嗓子喊,两头牛累得吐白沫,转身面积比牛棚还大。”
他吐出烟雾,指着投影里弯曲的木料。
“这叫曲辕。”
“第一步,把直木头改弯,长度砍掉一半。”
“身子短了,转身灵活。地头转个弯,牛不用停脚。”
刘彻猛点头,发丝散在额前。
“对!少府说耕地最费时辰的,就是田间调头!”
“可木头短了,怎么往土里扎?”
顾惊渊手指往下划。
在犁头上方点出两个小部件。
“第二步,加上这俩玩意。”
“一个叫犁评,一个叫犁箭。”
“打上孔。”
“农夫不用再把全身力气压在把手上死按。”
“想浅耕,木楔子往上提。”
“想深耕,往下压。”
“靠巧劲借杠杆的力,铁头就能咬透死土。”
未央宫里鸦雀无声。
刘彻是个带兵打仗的皇帝,不是木匠。
他听得似懂非懂,但能听出这东西的杀伤力。
“来人!”
刘彻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扯着嗓门大吼。
“少府的大匠呢!”
“滚进来看!”
殿外连滚带爬跑进来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穿着粗布短衣,手背上全是木刺留下的陈年伤疤。
刚一进门,刘彻就把图纸拍在最前面老木匠的脸上。
“给朕看!”
“这玩意要是用榆木造出来。”
“能不能比大汉现在的直犁好用?”
三个老头吓得趴在地上,凑近长信宫灯的光晕。
浑浊的眼睛盯着彩色图纸。
看了不到半炷香。
老木匠身子猛地一抽。
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抓着大腿。
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指,隔空描摹曲辕的弧度。
“祖师爷显灵……”
老木匠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青石板狠狠磕了个响头。
“砰!”
额头磕出血,他没哼声。
“陛下!”
老木匠嗓子劈了叉,双手举着图纸又哭又笑。
“绝了!这弯得绝了!”
“直犁笨重,是力道全顶在牛的脖梗子上!”
“这弯处正好卸了多出来的死力气!”
老木匠一拳砸在地上,指节泛白。
“有了这弯头,根本不用两头牛!”
“一头牛就能拉着跑!”
“加这带刻度的木条,农夫连膀子都不用使劲,扶着把手就能把黑土翻个底朝天!”
“小人现在就能去削个模子出来!”
老木匠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
木匠干了一辈子,天天对着笨重的直木头。
突然看到这种暗合力学的神物,震撼不亚于看到神明下凡。
大殿里回荡着老头的哭声。
刘彻僵在原地。
没理会地上的血。
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一头拉动。
原本两头牛耕一亩地。
现在分开,一头拉一把,就是两亩地!
大汉关中平原几千万亩良田,翻一遍土,能多打多少粮食?
够让霍去病的十万骑兵敞开肚皮吃肉!
“哈哈哈哈——”
刘彻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撞在房梁上。
一把抓起矮几上的冷酒,直接泼在自己脸上。
酒水顺着鼻梁淌进衣襟。
“好一个曲辕犁!”
刘彻光脚踩在碎竹简上。
冲着光幕大吼。
“顾先生!”
“大汉买不起铁牛!”
“但这曲辕木犁,就是大汉打穿匈奴的第一神兵!”
他转身指着旁边的大太监。
“开石渠阁!”
“把大汉百年来存的绝密兵书、历法、孤本!”
“全装车!”
“给顾先生打赏!”
太和殿广场上空。
系统提示音连珠炮一样炸响。
“叮!大汉武帝-刘彻,打赏:石渠阁大汉绝密孤本一百卷!”
“叮!大汉武帝-刘彻,打赏:失传《黄帝内经》全套古简!”
“叮!大汉武帝-刘彻,打赏:赤金马蹄金五十斤!”
虚拟空间里,带竹子清香的古简堆成小山。
老朱站在广场上,看着提示,脸颊的肉直抽搐。
几块破木头图纸,就把汉朝皇帝家底掏空一半。
自己想要柴油铁牛,不得把大明皇室的底裤扒下来?
顾惊渊关了麦克风。
他对古书没兴趣。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平板屏幕瞬间黑掉。
他拿着平板往房车走。
皮鞋踩在烂泥地上,吧唧作响。
拉开副驾驶车门,冷风灌进车厢。
顾惊渊刚想把平板扔回储物格。
手停住了。
徐妙云坐在副驾驶上。
卡其色风衣被拽得有些皱。
腿上那本《初中物理》滑到脚垫上,她没捡。
安全带勒着她单薄的肩膀。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顾惊渊手上。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黑屏的平板电脑。
她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顾先生。”
徐妙云声音干哑,伸出一根发抖的指头。
“刚才这琉璃黑板上。”
“木头自己转动。”
“没纸,没墨,没画上一根提线。”
徐妙云慢慢直起背,手指攥成拳,指节发白。
“这盒子的原理,是用刚才那本书上哪一章算出来的?”
她盯着顾惊渊。
“它里面,还藏着多少天下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