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青石板广场,死一般寂静。
除了雨点子砸在水洼里的劈啪声,就剩下朱元璋那破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
“呼哧……呼哧……”
老朱佝偻着背,两只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半空的天幕。
冷雨顺着他干瘪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带着一股咸涩的泥腥味。
没人敢动。
徐达跪在泥水里,双腿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那真是死去的皇长孙?
老朱猛地往前迈出一步。靴底踩碎了一个脏水坑,泥浆溅在玄色龙袍上。
他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握刀而骨节粗大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半空。
像是要隔着虚空,去摸一摸画面里那个正擦着手机屏幕的年轻人。
“雄英……咱的乖孙……”
老朱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大明开国皇帝,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汉,这会儿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清楚了。
那没刻完龙须的玉佩,那缺了个角的残次品。
除了他亲手挂在朱雄英脖子上的那一块,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件!
乖孙没死!
那是去了天幕里的仙界!
老朱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印子。
他仰着脖子,冲着天幕声嘶力竭地吼。
“孙贼!爷爷在这!爷爷在这儿呐!”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得雨丝都乱了阵脚。
可天幕里,顾惊渊正嫌弃地把一张擦了油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根本没抬头。
老朱急了。
他眼瞅着画面里闪过一行行带金光的字。有人在上面骂闲街,有人在喊救命。
他也得说话!他得让乖孙听见!
老朱急得直跺脚,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拉。
“这啥狗屁神仙法宝!咋跟咱乖孙说上话!”
手指尖猛地戳中了一块发着微光的虚影。
“嗡——”
老朱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冷冰冰、毫无感情的声音。
像是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躲在脑袋里说话。
“叮,检测到大明洪武帝身份。”
“已为您开启专属交互面板。发送弹幕、申请实时连麦,需消耗等价财物充值。”
老朱愣住了。
他眨巴两下眼睛,雨水糊得视线有点模糊。
面前的空气里,凭空弹出来个半透明的金色方框。上面写着“打赏”、“连麦”几个扭扭捏捏的怪字。
他伸手去戳那个“连麦”。
脑袋里那个木头人声音又响了。
“余额不足。请投入金银玉器、古董字画进行充值。”
老朱倒抽了一口凉气。
要钱?
这神仙玩意儿,跟凡间做买卖一样,得掏银子?
老朱不仅没生气,反倒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老褶子,比哭还难看。
只要能要钱,那就是能办成事!
大明初定,国库虽然算不上堆积如山,但为了乖孙,他敢把这皇宫给搬空!
老朱猛地转身。
大红色的龙袍下摆甩出一道水花,直接抽在太监总管王景弘的脸上。
“王景弘!你死哪去了!”
王景弘正趴在台阶下面装孙子,被这一嗓子吼得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脑门磕在石阶上,肿起个青色的大包。
“奴、奴婢在!上位有何吩咐?”
老朱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单手就把这胖太监提溜得脚尖离地。
“去!带人去内帑!”
老朱眼珠子通红,呼出的热气喷在王景弘脸上,带着一股子狠劲。
“把咱的金元宝!把内务府刚烧出来的极品青花瓷!全给咱抬出来!”
王景弘吓懵了。
他结巴着,看了眼天上倒水一样的暴雨。
“上、上位……这大雨天的,瓷器搬出来……会、会磕坏的啊!”
“碰!”
老朱一脚把王景弘踹进泥水坑里。
泥浆子糊了老太监一脸,呛得他直咳嗽。
“咱让你搬你就搬!少废话!”
老朱拔出腰间的宝剑,剑刃指着那些吓傻的御林军。
“都给咱去搬!一炷香内,内帑的东西抬不到这广场上,咱诛你们九族!”
整个皇宫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太监宫女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没多大功夫。
几百个浑身湿透的太监和侍卫,哼哧哼哧地抬着几十口沉香木大箱子,跑回了广场。
箱子往地上一放,砸得水花四溅。
“打开!”
老朱一声令下。
铜锁被暴力砸开。沉重的木盖子一掀。
明晃晃的金条子、金元宝,在天幕的蓝光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旁边十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个精美的瓷瓶。
釉里红缠枝牡丹纹象耳瓶、青花云龙纹梅瓶。件件都是洪武官窑里的绝品。
老朱顾不上讲究。
他两步跨过去,弯腰从箱子里抓起两个沾着泥水的金元宝。
手腕子发力,对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金色方框,狠狠砸了过去。
“给咱收!”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两个沉甸甸的金元宝,刚碰到金色方框的边缘。
“唰”的一下。
金光一闪,元宝凭空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紧接着,方框右上角的数字,开始疯狂往上滚。
老朱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癫狂的喜悦。
“真能收!老天爷开眼呐!”
他转头冲着那群端着瓷器的太监咆哮。
“愣着干啥!往里扔!全给咱砸进去!”
太监们吓得直哆嗦,哪敢真拿这国宝往空气里扔。
老朱急眼了。他一把抢过一个半人高的青花大罐。
入手沉重,瓷胎冰凉。
他抱起大罐,直接塞进那个金色方框里。
“唰。”青花大罐也化作一团流光,消失不见。
数字疯狂跳动。
老朱彻底疯了。
他一个人站在暴雨里,左右开弓。抓起金砖往里扔,抱起瓷器往里塞。
“够不够?不够咱还有!”
一边扔,他那根沾着泥巴的粗糙手指,一边在虚空面板上疯狂狂点那个“打赏”按钮。
每点一下,他就对着面板吼一句。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给咱接通!”
“咱是爷爷啊!大孙子!”
系统那个木头人声音提示他可以语音转文字发弹幕。
老朱扯着嗓子,对着虚空一阵狂吼。唾沫星子乱飞。
“快!点那个连麦!”
“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视线切回现代。
盘山公路边缘,重卡房车里。
顾惊渊正用纸巾抠着指甲缝里的方便面油腻。
车厢里有点闷。刚才那半杯热水洒在流理台上,这会儿已经被空调风吹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他打了个哈欠,觉得后脖颈子发酸。
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困劲上来了。
缩在床铺角落里的徐妙云,正警惕地拽着羽绒被的被角。
她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顾惊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
安静。
房车里只有空调压缩机轻微的嗡嗡声。
就在这节骨眼上。
“滴——滴滴滴滴!!!”
固定在支架上的手机,突然爆发出尖锐的电子合成音。
声音大得离谱。
像是一个破音的大喇叭,直接在顾惊渊耳朵边上炸开。
顾惊渊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半张纸巾直接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过去。
手机屏幕,疯了。
原本暗色调的直播间界面,这会儿亮得像个大号的探照灯。
满屏的特效炸开了花。
金色的五爪金龙在屏幕上张牙舞爪地盘旋。成堆的虚拟金元宝像下暴雨一样往下砸。
整个屏幕都在剧烈震动。
手机扬声器里,那个没感情的机械女声,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
“感谢‘大明洪武帝’送出的超级嘉年华乘以一!”
“感谢‘大明洪武帝’送出的超级嘉年华乘以十!”
“感谢‘大明洪武帝’送出的超级嘉年华乘以一百!”
顾惊渊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串行了。
他赶紧凑过去,脸差点贴在屏幕上。
右上角的打赏收益金额,那一长串数字,正在以一种让他心跳骤停的速度滚动。
一百万。
三百万。
八百万!
一千两百万!!
数字还在疯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顾惊渊倒抽了一口凉气。嗓子眼发干,喉结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他妈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神豪?
拿千万级的人民币当欢乐豆刷呢?
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
原本被各种乱码繁体字占据的弹幕区,突然被清屏了。
一条条加粗、加大、带着刺眼血红色的专属弹幕,像坦克一样碾压过整个屏幕。
每一条,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急迫感。
“大孙子!是咱呐!爷爷在这儿!”
“别管那个破铁锅了!快看天幕!”
“乖孙!接那个连麦!爷爷求你了,接连麦啊!”
满屏的红字,密密麻麻地砸在顾惊渊的视网膜上。
顾惊渊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了看窝在床上、一脸懵逼的徐妙云。
又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块丑不拉几、还缺了个角的破玉佩。
最后视线落回那满屏幕的“爷爷求连麦”上。
他咽了口唾沫,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年头……认亲戚的骗局,都已经卷到下这么大血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