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老朱光秃秃的脑门上,顺着脸上的老褶子往下淌。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精钢大刀。
刚才他还想着下海捕文书,要把这短毛贼千刀万剐。这会儿他脚后跟却有点发软。
“上……上位……”
徐达牙齿咬得咯咯响。大明第一悍将的声音直打飘。
“臣是不是让雷劈出幻觉了?这野小子,咋长得跟……跟太子爷年轻时脱了个模子?”
“闭上你的鸟嘴。”
老朱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他伸手去抹脸上的雨水,指甲刮得脸皮生疼。
靴子踩进水洼,泥水溅了毛骧一嘴。毛骧跪在烂泥里,连气都不敢喘。
老朱往前迈了半步。
他瞪大那双浑浊的老眼,想把这小子的每一根汗毛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天幕里。
顾惊渊正在捣鼓那个卡死的手机支架。
屏幕上的弹幕全变成了带金光的繁体字,滚得人眼晕。
“这破网,动不动就断。”
他烦躁地拍了两下手机壳,震得铝合金支架嘎吱响。
车厢外头雷声滚滚。里头虽然开了顶置空调,但他刚才淋了暴雨,湿衣服死死贴在后背上。
又闷又黏,一股子汗馊味。
顾惊渊觉得嗓子发干。那半盒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包放多了。
他弯腰去流理台底下拿矿泉水。
塑料瓶盖被拧开,发出一声脆响。
他仰头灌水。喝得太急,水流呛进气管。
“咳咳咳……”
顾惊渊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手里半瓶凉水洒在地板上,溅湿了脚上的灰拖鞋。
沙发上。
徐妙云吓了一大跳。她把灰色的羽绒被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个团。
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防贼一样盯着他。
“你……你这妖人莫非遭了天谴?”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顾惊渊咳出眼泪,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
“天谴个鬼,喝水呛的。”
他直起腰,觉得胸口的领子勒得人喘不上气。
“大姐,你穿那一身戏服,真不捂得慌啊?”
他呼出一口热气。
伸手捏住短袖的领口,用力往下拽。
拉链“刺啦”一声被扯到胸口,露出小麦色的皮肤。
一枚硬币大小的玉佩,顺着领口滑了出来。
带着他体表的温热,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
玉佩磕在金属拉链头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声响。
天幕的画面,诡异地往前推。
就像是有个人拿着千里镜,直接怼在了顾惊渊的胸口。
画质高得吓人。
连玉佩上沁出的一层薄薄汗渍,都照得纤毫毕现。
大明皇宫。
奉天殿外的风卷着土腥味往人鼻孔里灌。
老朱的呼吸断了。
他猛地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那把重达三十斤的大刀,刀尖“咔”的一声戳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那玩意儿……”
老朱嘴唇哆嗦着。死死咬住天幕里的画面。
那是一块盘得发黄的羊脂玉。
玉面上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小龙。龙没有胡须。
龙尾巴那块,还有个黄豆大小的残缺。
老朱的右手大拇指抽搐起来。
指腹上有一道陈年的老疤,这时候竟然火辣辣地疼,疼得钻心。
洪武十五年。
大孙子朱雄英刚会满地跑。
老朱舍不得用匠人,自己找了块好料子,拿着刻刀一点点抠。
龙须太细。他拿惯了刀枪的手太糙,一刀划偏了。
刀刃切开大拇指的肉,血滴在玉上,渗进石头缝里。
小雄英当时吓得哇哇哭,抱着他的腿喊爷爷疼不疼。
那块玉,最后也没刻龙须,尾巴还磕掉一块。
他就用红绳子穿了,亲手挂在乖孙的脖子上。
“玉在人在,阎王爷也收不走咱的好大孙。”
那是他当年亲口说的话。
“上位?”
徐达看老朱浑身发抖,以为他犯了风眩之症。赶紧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滚开!”
老朱一膀子甩开徐达。
力气大得把这大明第一悍将都甩了个趔趄,险些摔进水坑。
现代房车里。
顾惊渊凑近镜头,想看清上面滚动的繁体字。
他手贱去点屏幕。指腹沾着刚才吃泡面的油,在屏幕上滑出一道反光的油印子。
“什么大秦大明的,家人们,你们这外挂在哪买的?”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脖子上的玉佩跟着晃,一下一下砸在锁骨上,有点疼。
徐妙云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她没看那个会发光的铁板,反而在看顾惊渊胸口的那块玉。
大明贵女,从小见过的好东西海了去了。
这玉料子是极好的和田水料。可这雕工……简直像狗啃的。
丑得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亏。
“你这妖人,戴的这是何等粗鄙之物?”
徐妙云咬着牙,强撑着贵女的架子。
“连个龙形都雕不明白,简直辱没了我华夏的图腾。”
顾惊渊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丑出天际的玉。
“你管得着吗?”
他把玉佩塞回领子里,贴着肉放好。布料盖住了那点温润的光。
“这是孤儿院老院长捡到我的时候,就挂我脖子上的。”
顾惊渊顺手扯了张卫生纸,擦屏幕上的油。
“我寻思指不定是我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妈留下的信物。丑是丑了点,好歹是个念想。”
他把脏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再说了,我找懂行的看过,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古玩市场,指不定能换几百块钱饭钱呢。”
孤儿院。捡到。信物。
这几个词顺着天幕,炸雷一样砸在大明皇宫的广场上。
老朱的脑子彻底炸了。
“当啷!”
那把三十斤重的精钢大刀,从他出汗的手心里滑落。
刀背砸在水洼里。崩起一大片泥浆,全溅在老朱的脸上。
他没去抹。
他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老农,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死死仰着头。
眼珠子里全爬满了红血丝。像是在血水里泡过。
“天德……”
老朱的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磨得人耳朵生疼。
他反手一把死死抠住徐达的护心镜。
铁片刮破了他的指甲。渗出细密的血珠子。
“你听见没?那小子说……他说他是被捡来的……”
徐达被他揪得喘不上气。
他看着老皇帝那张因为狂喜和剧痛而完全扭曲的脸,头皮一阵发麻。
“上位,臣……臣听见了。”
老朱大口倒着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破灯笼。
“像老大……这鼻梁骨,这眼角……”
“还有那块玉!那缺角!那是咱流的血啊!”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声音颤抖得让跪了一地的太监侍卫,全把头死死埋进了烂泥里。
“那是咱的乖孙!那是咱八岁就没了的朱雄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