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富贵到得比谁都早。
他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摆得端端正正。
昨晚上他熬到挺晚,算术题一道一道验算过,语文那篇小作文也誊得工工整整。
往常只要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搁,用不了半节课,屁股后头就得围上四五个脑袋。
可今天,他左等右等,愣是没一个人过来。
他偷偷扭头瞅了一圈。
后排那几个平时抄得最凶的,今天都低着头,笔在本子上刷刷划拉,一副忙得头也不抬的样子。
不对啊,昨儿的作业不少,那几道应用题够他们琢磨半天的,怎么今儿都写完了?
夏富贵正纳闷,余光扫到旁边。
陆晨的桌上,摊着一小堆东西。
水果糖,饼干,还有几包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零食,一看就是从城里带来的。
他正不紧不慢地往旁边分,一人抓一把。
“谢谢啊陆晨。”
“陆晨你人真好,这糖我在供销社都没见过。”
“作业借我看看呗,我昨儿那道题没整明白。”
陆晨点了点头,把本子往桌边推了推,没多说什么,语气淡淡的:“拿去吧。”
几个人千恩万谢地捧着他的本子走了,经过夏富贵桌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夏富贵低头看着自己那本摊开的作业,一笔一划,写得那么认真。
他慢慢把手覆上去,按住了纸面,指节收得越来越紧,捏得本子边角都起了皱。
王二狗从后头探过脑袋,张了张嘴:“富贵……”
“干啥?”
“……没啥。”
王二狗缩回去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闹哄起来。
夏富贵坐在位子上没动,周围人来人往,就是没人往他这儿停。
以前那些围着他喊“富贵哥”的,这会儿全聚在陆晨那边,分糖的、聊天的、借作业的,热热闹闹一团。
其实他早就知道,以前也没什么人真心愿意跟他玩。
他家穷,衣裳破,鞋还夹脚,谁乐意跟他凑一块儿?
是他学习好,作业写得工整,别人图这个,才凑过来喊两声“富贵哥”。
现在有了更好的抄处,还有糖吃,谁还稀罕他呢。
他慢慢把作业本合上,收进书包里,绳口系紧,往抽屉里一塞。
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不说话了。
慢慢地,夏富贵发现自己被边缘了。
他这个班长,好像有名无实了。
除了王二狗还跟他说两句话,其他人都往陆晨那边凑。
原先围在他桌前等作业的那帮人,现在连路过都不带停的。
小芳也跟陆晨身后转,有时候被陆晨看一眼,脸就红到耳朵根。
夏富贵看着,心里像被蚂蚁爬过似的,又痒又酸。
为什么?
凭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他?
不就是脸白点,衣裳干净点,兜里有几颗糖吗?
终于到了重新选班长这天。
夏富贵坐在位子上,心里其实还揣着点底气。
他在这个班当班长当了两年,作业给人抄了两年,总不至于一个都不选他吧。
老师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个“正”字,让大家挨个上去投票。
夏富贵看着那“正”字一笔一划往上添,添来添去,添到最后,他名字底下孤零零两道杠。
两票。
一票是他自己投的,另一票是王二狗。
陆晨的名字底下,密密麻麻挤了一排“正”字,数都数不过来。
最后一个上去投票的是陆晨本人。
他从夏富贵身边走过去,拿起粉笔,稳稳当当在夏富贵名字底下添了一笔。
夏富贵看着那一笔落下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整个人钻进桌肚里。
他给自己投的票,是觉得他可怜,没人选他吗?
下课之后,一群人呼啦围到陆晨跟前,“班长班长”叫得热络。
夏富贵坐在旁边,像被人忘在那儿的一截旧板凳。
他变成了副班长,比对方矮了一头。
放学的时候,王二狗照旧追上来:“富贵,去不去供销社?今儿有——”
“不去了。”夏富贵打断他,“我不爱吃零食,你自个儿去吧。”
话音刚落,后头传来一声嗤笑:“王二狗你就别叫他了。”
“谁不知道他家里最穷啊,买都买不起,去了也只能干看着。”
夏富贵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还没动,王二狗先炸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
那个男生比他高半头,也不怵,抱着胳膊冷笑:“我说错了吗?”
“他家那条件,全班谁不知道?”
“鞋都露脚趾头了,还去供销社呢,站柜台跟前闻味儿吗?”
王二狗冲上去就是一拳。
两个人当场扭打成一团。
凳子倒了,桌子被撞歪了,上面摊着的课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旁边的人喊的喊,拉的拉,可王二狗跟疯了似的,揪着那人的领子不撒手,一拳一拳往下砸。
“你再说!你再说!”
夏富贵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他从来没见过王二狗这样。
平时傻呵呵的,谁都能逗两句,这会儿眼睛红得跟要杀人一样。
等老师赶过来把人拉开,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王二狗嘴角破了,额头上鼓了个包。
那个男生更惨,鼻子底下挂着血,一只眼睛青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被拎到办公室的时候,王二狗他爹来了,黑着脸,看了儿子一眼:“男子汉哭什么哭?不许哭。”
王二狗娘也赶来了,一进门看见人家孩子鼻青脸肿的,吓得赶紧赔不是,连声跟老师道歉:“对不起啊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是我们家二狗不好……”
王二狗一声不吭。
他本来可以辩解,说为什么打起来的。
可他闭着嘴,把话全咽了回去。
他怕说出来,夏富贵脸上挂不住。
夏富贵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没说。
他自卑,也怯懦,想说又张不开嘴,反倒在心里埋怨起王二狗来。
叫什么叫?
每次都叫,每次都让他被人笑话。
他别过脸去,不看王二狗,自己一个人走了。
回家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脚底下也没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出去。
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皮,手心也蹭掉一块。
他疼得龇牙,回头一看,是个蚂蚁窝。
蚂蚁正排着队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
“好啊,现在连蚂蚁都来欺负我。”
他气不打一处来,解开裤子就朝蚂蚁窝撒了一泡尿。
水柱冲下去,蚂蚁四散奔逃,窝口塌了半边。尿完了,他抖了抖,提上裤子,心里终于痛快了点。
刚一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陆晨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
夏富贵脑子一空。
他什么时候来的?
看了多久?
看见他摔跤了?
看见他尿蚂蚁窝了?
陆晨收回目光,转身就走,跟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夏富贵心里一急,追上去:“你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陆晨没理他,步子都没慢。
“你说话啊,你看见什么了?”
还是不理。
夏富贵急了,一路小跑跟着,嘴里问个不停。
走到路口,陆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本来就比夏富贵高出大半个头,这么面对面一站,夏富贵得仰着脸看他。
“别跟着我。”陆晨开口了,声音冷冷的,没什么起伏,“恶心。”
说完转身走了。
夏富贵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等反应过来,一股火直冲脑门。
他以为他是谁啊?
这么说自己?
他还没说他是变态呢,跟在自己后头偷看人撒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