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围在夏富贵桌边的几个脑袋一哄而散,各自蹿回座位。
夏富贵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端端正正坐好。
老师进来了,班长喊了一声“起立”,全班哗啦啦站起来,齐声喊了句“老师好”。
“同学们好,都坐下吧。”老师把教案搁在讲台上,抬手往下压了压,“今天咱们班上来了一个新同学。”
底下顿时叽叽喳喳开了锅。
“谁啊?哪来的?”
“不知道啊,没听说。”
夏富贵心里隐隐动了一下,但没往下想。
老师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夏富贵愣住了。
就是昨天村头树底下那个城里来的。
还是那身小洋装,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讲台边上,比老师还高出半个头。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时候学校里没什么统一校服,大家都是穿自己的衣裳,条件好的穿件没补丁的,条件差的身上补丁摞补丁。
课桌是长条桌,两个人挤一张,中间拿粉笔划一道“三八线”,谁胳膊肘过了线,另一头就拿铅笔戳一下,为这个没少吵架。
这人往那儿一站,跟整个教室都不搭调。
他应该在那种窗明几净的学校里,一个人一张桌,连凳子都该是独一份的。
“这就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大家以后好好相处。”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来,跟大家打个招呼,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好,我叫陆晨。”他开口了,声音清亮亮的,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跟广播里念新闻的一样,“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底下几个女娃凑在一起,捂着嘴小声嘀咕。
“我的天,你看见没有?他好好看啊,跟电视里出来的一样。”
“是啊是啊,普通话也说得那么好听。”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老师敲了敲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抬手一指,“陆晨,你坐班长旁边。”
他指的是夏富贵。
陆晨点了点头,没多话,拎着书包走过来,往夏富贵旁边的空位上一坐。
长条凳咯吱一声,晃了一下。
他坐下之后就把书包搁在桌上,拿出课本摆好,从头到尾没看夏富贵一眼,好像旁边根本没坐人似的。
夏富贵本来嘴都张开了,想打个招呼。
可看对方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把脸别向另一边。
两个人坐在一块儿,那对比太扎眼了。
陆晨高高白白的,衣裳干干净净,头发丝都是整整齐齐的。
夏富贵矮矮黑黑的,身上的褂子洗得发了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往旁边一坐,活像白天鹅边上蹲了只丑小鸭。
下课铃一响,平时总围在夏富贵桌边的那帮人,今天全跑到陆晨那头去了。
“哎,陆晨,你是从城里来的吧?”
“城里什么样啊?是不是有电影院?”
“你家住哪儿啊?楼房吗?”
夏富贵被人挤到了外头,胳膊碰着别人的后背,退了两步,站在人圈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也看不见什么,只看见一圈后脑勺。
他咬着嘴唇,眼里头烧着一团东西。
嫉妒。
放学的时候,王二狗从后头追上来:“夏富贵,去不去供销社?那儿好像又进棒棒糖了。”
“不去了。”夏富贵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那玩意儿早吃过了,你去吧。”
王二狗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挠了挠后脑勺跑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夏富贵这才慢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书包是娘用旧布拼的,两块灰布中间夹一条蓝条,针脚缝得密密实实。
他把书一本一本码进去,边角对齐,拉紧绳口。
收拾完,他坐在位子上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是去年娘给做的,黑布面,千层底。
脚趾头顶着鞋尖,脚后跟磨得只剩一层薄布。
夹脚。
走一步,大脚趾就往里蜷一下,生疼。
可他宁可这么忍着,也不愿意踢踏着鞋走路。
踢踢踏踏的,一看就是鞋不合脚,别人不笑话,他自己也臊得慌。
他把裤腿往下拽了拽,遮住鞋面,又把褂子前襟上那块补丁用手按了按,按平了,才站起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操场边石阶上蹲着几个人,王二狗、小芳,还有几个平时跟在他后头抄作业的。
一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橙的粉的,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个小包。
小芳舌尖一转,棒棒糖换了个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夏富贵脚步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几根棒棒糖看了两眼。
供销社的棒棒糖,两分钱一根,他去年过年吃过一回,橘子味的,舔了整整一个下午,舍不得咬碎。
他咽了下口水。
“富贵!你真不来啊?还有呢!”王二狗含含糊糊地喊。
“不来了。”夏富贵摆摆手,径直走过去。
他走得挺着背,头也没低。
可拐上回家那条土路,四下没人了,他步子就慢下来。
鞋夹着脚,他蹲在路边把鞋脱了,揉了揉大脚趾,红了一圈,都磨出泡了。
他重新把鞋套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太阳快落山了,把路边的玉米地染成一片橘红。
他背着那个灰蓝拼布的书包,一步一步往家走。
鞋夹脚,他就走得慢点。走慢点,就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