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回来那天，小枣没有先去河边。她正在院子里画一幅新的画——一棵刚冒出叶子的野草，从墙角石缝里长出来的，细细的茎上顶着一片圆圆的叶子。她画得很慢，像是在等它再长大一点。柳安在灶台边添柴，忽然听到屋檐下传来一阵极细的声响，唧唧的，短促而试探，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落下，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他放下手里的柴，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燕子窝的边沿上，停着一只燕子，黑背白腹，歪着头，正在打量这个它一个冬天没有见过的地方。它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又啄了啄窝沿的泥，像是正在确认这一切还是它的。过了一会儿，又一只燕子飞过来，落在它旁边。它们互相蹭了蹭头，然后一起钻进了窝里。
小枣还在画那棵野草，没有抬头。柳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在安静地画她的画，似乎还没有发现。那两只燕子开始在窝里忙碌起来，衔来新泥，修补旧窝。柳安没有开口叫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燕子进进出出。又过了一会儿，小枣画完了那棵野草，放下炭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她停住了，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她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屋檐下的那个窝，看着那两只燕子正在窝沿上忙碌地进进出出，衔着新泥，把冬天磨蚀的边沿一点一点地补回去。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柳安，声音带着一点确认过后的平静。“叔，它们回来了。”柳安说，“嗯，回来了。”
她走到屋檐下，仰头看着那两只燕子，看着它们衔着泥巴落在窝沿上，又飞走，又衔回来。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拿册子，没有画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它们，像是看着一件她已经等了一整个冬天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的真实性。然后她转身走到门槛边，翻开那本册子，翻到画着燕子回来的那一页——那是她前几天画的，画里有一只燕子正从远处飞来，翅膀张开着，嘴里衔着一小团泥。她把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那两只真实的燕子，然后低声说：“画对了。”柳安走过去，也看了看那幅画——燕子飞来的方向、翅膀张开的弧度，和她画的那幅几乎一样。她画的时候燕子还没有回来，但她已经画出了它们回来的样子。
她把册子合上，没有补画，也没有修改。她只是把它放在膝上，坐在门槛上，看着屋檐下的燕子们，像是不再需要记录它们了，因为它们已经回来了，正在她眼前忙着修补旧窝，忙着把春天一点一点地垒起来。她坐了很久，久到那两只燕子飞进飞出好几趟，她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本合着的册子，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悬了一整个冬天的心事。
柳安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些燕子。“你等了一整个冬天。”小枣点了点头，“嗯，等到了。”她说完，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燕子们飞来飞去。暮色开始慢慢落下来了，永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春天真的回来了，燕子回来了，枣树发芽了，河开了。而那些她等过的东西，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找到了回来的路。她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像那些燕子一样，认识自己的巢，也认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