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枣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那本新册子。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它了。整个冬天，她有时候把它拿出来，在膝盖上放一会儿，又放回去，像是在等它暖和起来，又像是在等自己做好决定。
她走进院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枣树或屋檐下的燕子窝，而是直接走到门槛边坐下来，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抚封面。阳光落在纸面上，将空白页照出一层薄薄的白。她拿起炭条，没有犹豫，落下了第一笔。那是一条细细的竖线，从纸面中央往下走，微微弯曲，像一个正在慢慢向上生长的枝干。柳安在院子里晒旧棉被。春天的太阳好，晒过的被子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又暖又轻。他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抻平，拍了两下，棉絮在阳光下飞舞，细细的，亮亮的。他没有去看小枣，但他能感觉到她正在那里，一笔一笔地，把自己的春天叠进纸页里。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正在画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干是细细的，微微向一侧倾斜，那是去年被冬天的雪压弯的痕迹，又被春天一点点地推了回来。枝条向四周张开，枝头已经冒出了许多小小的绿芽，像一簇簇碎米粒，挤在一起，急着要从老枝里探出头来。她画得很慢，没有把枝条全部画满，只画了她看到的那一部分——先画树干，再画几根主枝，再在枝头画那些细小的芽苞，每一颗都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像是隔空触碰了一下才落定。柳安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你画了芽。”小枣点了点头，“去年春天画它的时候，它还光秃秃的。今年已经有了芽。它长了一岁，我也长了一岁。”她又在树根旁边添了几条细细的线，像是根正在土里悄悄地往外伸，没有声音，但一直在走。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还会再长大。你每年画一幅，就能看出它变了多少。”小枣没有回答，但她画完了那几根须根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真实的枣树，像是在比对画里的和眼前的，有没有什么区别。她没有改，她画的和它之间相差的那一点，也许就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又画了几笔——在树根旁边，加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风从那里经过时留下的痕迹。然后她放下炭条，看着那幅画。阳光照在纸页上，画里的枣树和院子里的枣树隔着一段距离，像是隔着一小段正在慢慢走完的路，又像是隔着一个春天的长度。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翻过去。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画。她把那幅画留在那一页，合上册子，抱着它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柳安也坐在门槛上，把编到一半的筐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编着，没有催促她。风吹过来，枣树的枝条轻轻地摇着，那些新芽在风里微微地抖动着，像是正在试探外面的温度。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安编完了一圈，抬起头发现她还在看同一个方向。
“叔，”她没有转过头，“它会变成一棵大树吗？”柳安想了想，“会的。它才种了一年，还要长很多年。等你长大了，它也会长成一棵大树。”小枣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枣树，“那我每一年都画它。看看它和我，哪个长得更快。”她笑了，像是很满意这个约定。
傍晚的时候，她又把册子翻开了，在枣树旁边添了一幅很小的画——墙角那棵草芽。草芽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了，在春天的光线里站得很直。她没有给它们画上名字，也没有画上任何让她停下来的东西。她只是把草芽添在旁边，像是说，春天不止有枣树，还有墙角这棵已经长起来了的草。她画完了，合上册子，“叔，明天我还来。我画燕子。”柳安说，“燕子还没回来。”“我知道。但我可以先画它们回来的样子。等它们真的回来了，我再看一眼，看画得像不像。”她把册子放进怀里，站起来，沿着永巷走回家去了。
柳安坐在门槛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枣树——那些新芽在暮色里变得更暗了，但明天太阳一出来，它们会重新亮起来。她也会来，在门槛边坐下来，翻开册子，继续把她看到的春天留下来。她会画很多东西，不着急，一样一样地画，直到整本册子都满了。而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她还会翻开一本新的，重新开始，仿佛春天永远也画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