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小枣来的时候，没有跑。她从巷口慢慢走过来，手里没有拿册子，也没有拿炭条。她走到院子里，看着柳安站在灶台前弯腰添柴，没有催他。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吧。”小枣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河边的风比前几天更凉了。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下来的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随着水流慢慢地漂走。小枣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像是用脚步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好把它记进心里。她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没有坐下，站在树前，仰头看着那颗柿子——比昨天更黄了，几乎透出橘红，像一颗快要从内部亮起来的小灯，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几分。
她没有犹豫，伸出手，捏住柿蒂，轻轻一拧。柿子落在她掌心里，沉沉的，带着一点枝条断裂的轻响，像是秋天在那一刻终于松开了一颗攥了很久的果实。她握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它，又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把它放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收起来，像是要让它先适应一下离开树枝的感觉。柳安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柿子，“可以吃了。”她摇了摇头，“还不行。还没软。”她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等它再软一点，再吃。”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柿子树下，仰头又看了看枝头剩下的那些——还有一些是黄的，还有一些是青的，正在慢慢地变。她把那颗摘过的地方看了一会儿，那里空了一小块，枝丫微微翘起，像是还在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叔，剩下的还会继续变黄吗？”柳安说，“会的。它们会一颗一颗地变黄，一颗一颗地变软。”小枣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那我明天再来。”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口袋里的柿子跟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像一小团沉甸甸的秋天，正在她身边安顿下来。柳安没有跟着走，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那些还没摘的柿子轻轻地晃着，像是也在等着它们的时辰。
傍晚的时候，柳安坐在门槛上编筐，看到小枣又从巷口跑过来了。她已经把那颗柿子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正捧在手心里。她在门槛边蹲下来，把柿子举到柳安面前，“叔，它比下午软了一点。”柳安放下手里的竹条，接过那颗柿子，轻轻捏了一下——确实比下午软了一些，表皮微微凹陷，像正在从内部缓缓地发生着什么。他把它递还给她，“再过一两天就能吃了。”小枣点了点头，又把柿子捧回手心里，没有放进口袋，像是要亲自陪着它变软。
暮色从屋顶上铺下来，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小枣蹲在门槛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柿子，像是正在等它自己开口。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安把手里那半截筐底编完，她才站起来。“叔，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它应该就软了。”柳安说，“嗯，明天就能吃了。”她捧着柿子走进暮色里，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柿子就会在她手心里颠破一样。柳安坐在门槛上没有动，看着她捧着那颗柿子走进暮色，一步一步的，像是正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那些还没有熟的柿子，还在树上慢慢地变着。它们不急，她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