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枣来得比平时都早。柳安刚把灶火添上，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就听见巷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像有人踩着露水在跑。他放下手里的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她正从巷口拐进来，怀里抱着那本册子，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跑得急，额头上亮晶晶的，像是沾了晨露，又像是汗。她跑到门槛前停住，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跨进来，而是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着柳安。
“叔，今天来了。”
柳安站在门槛内侧，看着她。她站在门槛外侧，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嗯，今天来了。”他说。
她这才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看菜地或蹲在枣树前看新叶，而是径直走到门槛边坐下，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翻开到昨天画的那一页。她低着头，没有动，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等那幅画先开口说话。柳安没有走过去打扰她，远远地站在院子里，把昨天傍晚收进屋的薄荷重新搬出来摊开。竹匾里的叶子还带着夜的潮气，他在晨光里把薄荷叶一片一片地摊开，翻动的时候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纸张翻页的声音。他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她，她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幅画。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叔，昨天画的那个太阳，还没有升起来。”
柳安放下手里的薄荷，走过去。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幅画——地平线，小树，蹲着的人，还有那颗只露出一半边缘的太阳，像一枚被切成两半的果子，边缘微微泛着炭条留下的光泽。“它现在升起来了。”小枣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纸面，像是在做某种确认。她又拿起炭条，在那颗半圆的太阳旁边，又画了一颗新的。这一颗比昨天那颗大一些，已经升起大半，边缘的弧线圆润饱满。她画得很慢，像是在用笔尖把今天早晨的阳光一点点地添上去，加到足够亮为止。画完了，她放下炭条，看着那两颗太阳并排躺在纸面上——一颗半圆，藏在昨天；一颗大半，站在今天。两轮太阳隔着一夜的纸面互相望着。
“叔，明天还画吗？”
柳安说，“画。明天来了，再画明天的太阳。”
小枣点了点头，又低头看着那两颗太阳。“那明天的太阳，会比今天这颗更大吗？”柳安想了想，“不一定。也许一样大，也许更大，也许小一些。你画了才知道。”小枣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新的太阳的边缘。炭痕在她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印。她没有擦，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白亮亮的，把整个永巷的屋顶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低下头，没有再看天上。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门槛边坐下，翻开册子，又看了一会儿那两颗太阳，然后合上，收进怀里。她站起来，没有立即走开，而是走到那棵小枣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还是细细的，但比刚种下的时候粗了一圈。她的手指沿着树干滑下来，停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又摸了摸那片土，像是在替树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叔，明天我还会来。”
柳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跑出院子，跑过永巷的青石板路，册子在她怀里随着步子轻轻地晃动着。跑到巷口的时候她慢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又看了一眼站在薄荷匾边的柳安，然后转回头，跑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把竹匾里的薄荷照得微微卷曲，散发出越来越浓的清凉气味，像是整个夏天正在被缓慢地蒸发、收拢。柳安蹲下来，继续翻那些薄荷，把它们翻过来，让另一面也晒到太阳。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延续着什么。他想，明天还会来，她还会坐在门槛上翻开那本册子，也许画一颗更大的太阳，也许画一颗更远的。那些太阳会一颗接一颗地排在她的纸页上，亮着，照着。而她会在每一次落笔之前，先抬起头，看一眼头顶的天，再低下头，把真正的光收进自己的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