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枣来了。她来得比平时早，露水还挂在枣树叶子尖上，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看菜地或蹲在枣树前面，而是直接走到门槛边坐下，翻开新册子，拿起炭条，对着空白的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她什么也没有画，把炭条搁在册子旁边，把手放在膝盖上，就那样坐着。柳安正在院子里摊开新摘的薄荷，竹匾里的叶子还带着潮气，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绿。他没有催促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枣开口了：“叔，今天画什么？”柳安说，“你想画什么？”小枣想了想，“不知道。”她看着空白的纸页，阳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照过来，在纸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像是页面也在打量自己。“叔，昨天画了风，前天画了河底，再前几天画了声音。能画的东西好像都画完了。”柳安在她旁边坐下来。“那就画还没来的东西。”小枣转过头，“还没来的东西？”“嗯。比如明天。”小枣低头看着那道明暗的线，是纸页自己的影子，正在午前缓慢地爬动。“明天还没来。”柳安说，“对。但你可以在今天先画它。等明天真的到了，你再看看，看它跟你画的是不是一样。”小枣想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炭条，没有立刻画，先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像是在提前认识那页纸。然后她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一条弯弯的地平线，在纸页的下方，微微起伏，像是远处山峦的轮廓。然后在线上面画了一棵小树，树不高，枝干是直的，还没有长叶子，只有几根细枝伸向天空。她又在小树旁边画了一个人，蹲着，低着头，像在看着什么。她用几根短短的线条表示那个人手里正握着一样东西，说不清是种子、锄头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等待。
她画完了，看着那幅画，放下炭条，“叔，这个是我在等明天。”柳安看着那幅画，那个蹲着的人面前是一片空白的纸面，什么也没有。但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才像是明天。“明天还没来，但你已经在等了。”他说。小枣点了点头，“那明天来了，我再画一幅。画明天的样子。”
她又拿起炭条，在地平线下面画了一个半圆，很小，像一枚初生的蛋，又像是太阳刚刚探出地平线的边缘。不是完整的太阳，是正要升起来的那一刹那。“这是明天早上。太阳在出来的路上。”她画完，合上册子，“叔，明天到了，我再打开。看看它长什么样。”柳安看着她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怀里。“那明天见。”
傍晚，柳安去河边。夕阳铺在水面上，整条河都在发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金带。他在歪脖子柳树下坐下来，没有带鱼竿，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看着那些光在波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细小的金片。他想起小枣画的那幅画——地平线，小树，蹲着的人，还没升起的太阳。那是一幅关于明天的画，但画里没有明天的样子。画的是一个正在等待明天的人。他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边的光从橘红褪成淡紫，又从淡紫褪成深蓝，像被一层层洗淡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土，往回走。他想着明天还会来，小枣还会来，坐在门槛上，翻开那本册子，看看昨天画的那幅画，再决定明天该画什么。那些事情都会发生，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又像是每一天都重新开始的。
他走回永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在屋檐之间慢慢沉落。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起，几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里笔直地上升，慢悠悠地散开。王大爷家的灯是黄的，张大娘家的灯是白的，刘掌柜家的灯是从厨房窗口透出来的，带着锅气，黄里泛着一点橘红。他走过小石头家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小枣的笑声，细碎的，像是说了什么自己觉得好笑的话，又像是她娘在逗她。他站了一下，然后走回闻香阁。林砚已经在灯下坐着了，桌上摆着两碗粥，还在冒着细白的热气。柳安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
“林掌柜。”他放下碗。“明天会来的。”林砚看了他一眼，“嗯。”他没有追问。
窗外有一阵很轻的风吹过，像是替明天提前敲了一下门，又走远了。永巷的灯还亮着，远远近近的，小枣的册子正合着躺在枕边。明天到了她就会翻开，看看那幅画，也许跟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也许不太像。然后她还会再画一幅，把明天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