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的画册越画越厚。新册子用了半个月，已经画了大半本。她画的东西还是那些——枣树、燕子、菜地、黄瓜、猫、门槛、柳安编筐的样子、林砚晒草药时低着头的侧影。都是日常的事物。但她画得越来越细了：枣树树皮的纹路，燕子羽毛的边缘，黄瓜藤上卷曲的须，柳安的手指怎样握住竹篾。她开始注意那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边角。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菜地前面，没有画黄瓜，也没有画西红柿。她盯着黄瓜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册子，在空白页上画了一片叶子。只画了那一叶——大致的轮廓，清晰的叶脉。叶脉是从主脉分出细脉，再分更细的脉，越分越细，像一张小网。柳安从她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只画一片叶子？”小枣头也没抬，“嗯。一片就够了。画多了，就看不清这一片了。”
她画完了那片叶子，合上册子，站起来，没有再看菜地。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握着炭条，没有翻页，也没有画。阳光从院子里斜照过来，落在她握炭条的手指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坐了很久，久到柳安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翻开册子，翻到刚才那片叶子的对页，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那里还缺了点什么。她看了几眼，合上册子，没有再画。
那片叶子画完之后，小枣的画里开始出现空白。她的册子里不再是每一页都画满。有时画了一棵树，旁边留着大片的空白。有时画了一只猫，猫的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纸本身的颜色。柳安翻过一次她的册子，不是偷看，是她放在石板上，风把页面吹开了，露出的正是一棵只画了一半的枣树。他没有翻回，看了几眼，把它合上，放回原处。那些空白比线条本身更让人在意，像是她在留出呼吸的间隙。
傍晚，柳安坐在门槛上编筐。小枣也坐在门槛上，但没有画画，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猫卧在她脚边。猫已经不认生了，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小枣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那棵枣树。“叔，画不完怎么办？想画的东西太多，纸不够用。”柳安想了想，“画不完就留着。明天再画。”小枣点了点头，“那明天画什么？”柳安想了想，“明天画什么都可以。也可以什么都不画。”小枣想了一会儿，“那明天再看。明天看了再说。”
天快黑了，她站起来，把册子收好。猫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沿着墙根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猫走远，然后转身对柳安说：“叔，我明天来。可能画，可能不画。”柳安说，“好。”她跑进暮色里，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轻快如常，只是比过去多了一点什么——那些留在纸上的空白，也在她的脚步声里一笔一画地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