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在屋檐下挂了大半个月。
起初是金黄的，饱满的，像一串串小月亮。后来慢慢蔫下去，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颜色也变深了，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褐。皮皱起来，上面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初冬的第一场雪，一小粒一小粒的，远看像蒙了一层细纱。柳安每天从菜地回来，都要仰头看一看那些柿饼。他看着它们一天天变软，一天天起霜，心里就很踏实，像看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在慢慢长好。
小枣也来看。她站在屋檐下，仰着头，脖子仰得酸了也不动。“叔，它们变白了。”柳安说，“嗯，起霜了。起霜了就能吃了。”小枣又问，“什么时候能吃？”柳安想了想，“再等几天。霜再厚一点，就能吃了。”小枣点了点头，又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陪着那些柿饼，跟它们说说话。
小石头跑来了。他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夹袄，袖口吊着，露出一截手腕。“叔叔，柿饼好了没有？”柳安摇了摇头，“还没有。再等几天。”小石头也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鸟，又画了一棵树。
风一天比一天凉了。柳安去河边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抽着。河面平静，水是暗绿色的，流得很慢。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没有带鱼竿，就那么坐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他把领子竖起来，手笼在袖子里。对面岸上，几个孩子正从远处跑过，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从另一个季节飘来的。
小枣也来了。她走到树下，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笼在袖子里。“叔，冷。”柳安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回家就不冷了。”她没有动，还是坐着，看着河面，“叔，鱼呢？”柳安看了看水面，“鱼在下面。水冷了，它们就在下面待着，不动。”小枣想了想，“那它们什么时候出来？”“等春天。水暖了，就出来了。”小枣点了点头，“那冬天的时候，它们就在下面睡觉。”柳安说，“对，睡觉。”她听了，没有再问，又看了看水面，像是在跟那些看不见的鱼告别。
柿饼终于晒好了。霜厚厚的一层，裹在柿饼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柳安搬着梯子，把柿子一串一串地取下来，小心地放进铺了油纸的筐里。小枣在下面接着，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串串小灯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筐里。小石头也帮忙，一趟一趟地搬，搬得气喘吁吁。
取完了，柳安蹲在筐边，拿起一个柿饼，在手里翻了翻。霜很厚，白花花的，他咬了一口，很甜，很有嚼劲。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嚼。他递了一个给小枣。小枣接过去，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甜。”她又咬了一口。柳安又递了一个给小石头。小石头接过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柳安把柿饼分装在小布袋里，一个一个地扎紧口子，码在另一个筐里。王大爷的，张大娘的，刘掌柜家的，小石头家的，还有一袋放在河边那棵柿子树下。他拿了一个柿饼，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小枣跟在他后面，也拿了一个，用自己的小手帕包好，学着他的样子揣在怀里。
他们先去了王大爷家。王大爷正在屋里烤火，看到他进来，笑了。“小柳，柿饼好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好了，今年晒得特别好。”王大爷接过布袋，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嚼了好久。“好。你做的，都好吃。”
又去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做针线，看到他来，放下手里的活。“小柳来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大娘，柿饼晒好了。”张大娘接过，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甜。”她把柿饼收好，拉着柳安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又去刘掌柜家。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们来，笑了。“小柳，又送柿饼来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婶儿，今年的。甜。”刘掌柜媳妇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小柳，你这柿饼越做越好了。”柳安笑了。“陈大爷教的。”
最后去河边。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柳安从怀里拿出那个柿饼，放在树根旁边，用一片落叶盖了盖，又找了块小石头压上。小枣也从怀里拿出她那个柿饼，也蹲下来，放在他那个旁边。她放好了，拍了拍手，抬起头看着柳安。“叔，我也送。”柳安看着她，又看了看树下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柿饼，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并排坐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叔，回去了。”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一大一小，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柳安看着走在前面的小枣，她今天穿了件带碎花的棉袄，衣摆一摆一摆的，像一面小小的旗。他想，明年这个时候，她还会跟他一起来送柿饼。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年复一年，她会越长越高，说话越来越清楚，路越走越稳。而他还会在这里，在闻香阁，在永巷，在河边，在每一个季节里。他低头看着那只牵着自己的小手，又暖又软，握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