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熟透那天，风是软的。
柳安走到柿子树下，仰头看，那些柿子红透了大半，黄澄澄的，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更低了。有几颗已经熟透了，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果肉。他伸手碰了一颗，软的，指尖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该打了。他回了一趟闻香阁，拿了那根长竹竿，又拿了一叠干净的油纸，铺在树根旁边。林砚靠在门口看他忙活，走出来，也拿起竹竿的另一端，两个人一起，把那根最长最粗的枝桠轻轻压下来。柿子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油纸上，弹一下，又滚一下，像橙红色的小灯笼。柳安蹲下来，把好的拣进筐里，坏的放在一边，太软的也放在一边——那个现在就能吃。
小枣和小石头跑来了。小石头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饼，油汪汪的，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他蹲在筐边，看着那些柿子。“叔叔，今年比去年多。”柳安点了点头，“嗯，比去年多。”小枣则蹲在柿子堆边，把那些掉在地上的柿子一颗一颗地拣起来，对着光看，像是在端详什么宝贝。她拿起一颗最红的，转身跑到柳安面前，举得高高的，“叔，这个最大。”柳安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大，红得像一颗小太阳。他把柿子放在筐里，“小枣真会挑。”她笑了，又跑回去继续拣。
柿子拣了满满三筐。柳安挑着担子走在前面，小石头拎着小竹篓跟在后面，小枣空着手跟在最后面，但她走得最慢，因为她在帮每一颗“滚得太远”的柿子找到回家的路。她走几步就蹲下来，把滚到路边的柿子捡起来，放回小石头的小竹篓里，捧在怀里护着，像护着一窝小鸟。他们走回闻香阁，把柿子倒在院子里，铺了一地。金黄、橘红、深红，满满当当的一院子。小枣蹲在那些柿子里，被它们围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像坐在一堆小灯笼中间。
柳安分了三堆。一堆软的，现在吃。一堆硬的，做柿饼。一堆半软半硬的，放着，过两天再吃。小枣在那堆软的旁边坐下来，拿起一颗，剥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又拿起一颗，递给小石头，又拿起一颗，递给柳安，“叔，吃。”柳安接过去，也剥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很甜，甜得像含了一口化开的秋天。
下午，他开始削皮。小枣和小石头在旁边帮忙——小石头串柿子，小枣把串好的柿子一串一串递给柳安，由他挂到屋檐下。动作笨拙，但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在完成一件共同的大事。干到太阳西斜，屋檐下挂满了金黄的柿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亮着光，像给秋天挂上了一道帘子。柳安退后两步看着，风一吹，那些柿子串轻轻晃着，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在悄悄说话。
他留了一个最大的柿饼，放在窗台上，等着晒好了给小枣。小枣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退后两步，仰着头看那些柿子串，“叔，它们会变甜吗？”柳安说，“会的。风会吹它们，太阳会晒它们，霜会打它们。等霜一上，它们就甜了。”小枣听了，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地记着什么，然后不再问了，又仰起头，看着那一排排的柿子在风里轻轻晃。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他带了一个软柿子，放在那棵柿子树下。树上的柿子少了大半，剩下的几颗挂在枝头，在夕阳里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把柿子放在树根旁边，用一片落叶盖了盖。“大爷，今年的柿子，又甜又多。您尝尝。”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剩下的柿子——留给鸟的，挂在高处，来日方长。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回闻香阁，天快黑了。林砚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那些柿子串，“晒好了，比去年多。”柳安说，“嗯，今年结得多。陈大爷说得对，树要养。”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目光从那些柿子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进灶间，门帘落下，发出轻轻一声响，灯光从布帘底下透出来，把门槛外面那一片青石板照得微微发亮。
他走进去，在灯下坐下来。一碗粥，一碟小菜，斜斜地摆在桌面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他端起粥，慢慢地喝着，窗台上放着一颗刚剥好的软柿子，橘红色的，皮薄得透光，像一颗含住了一整个秋天的小太阳。他看了它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吃，只是觉得它在窗台上稳稳地待着，也挺好的。有些东西不用急着吃完，放着，看着，等着，也会有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