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冰也薄了。
柳安每天去河边看。河面的冰一层一层地变薄，边缘的地方先化开，渗出一道细细的水线，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昨天还是手指宽的缝，今天就有手掌宽了。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冻了一个冬天的冰凌化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树根下汇成一小汪水洼，映着天上的云。他蹲在岸边，把手伸进那道水缝里试了试，水是凉的，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带着泥土味的、活过来的凉。他又抬头看柳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他知道，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冒出嫩嫩的芽。
冰一天比一天薄。有一天他再去的时候，河心的冰已经裂开了，大大小小的冰块漂在水面上，互相碰撞着，发出咔咔的声响。水又流起来了，虽然还很细，但比冬天有生气多了。他蹲在岸边，看着那些冰块一块一块地往下游漂去，有的漂得快，一眨眼就不见了，有的打着转，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悠悠地漂走。
他看了很久，看到脖子酸了才站起来，走了。他回到闻香阁，扛起锄头，把菜地翻了一遍。土还是硬的，但比冬天好翻多了，锄头下去能翻起一整块，敲碎了，黑褐色的，润润的，捏一把在手里，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潮湿的泥土味。
小枣跑来了。她穿了一件薄棉袄，跑得歪歪扭扭的，却已经很稳了，基本上不会摔了。她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翻过的土。“叔，种什么？”柳安放下锄头，也蹲下来。“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小枣听过这些词，但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她伸出手，在土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画了好几道，像一条一条的小路。
“叔，能种枣吗？”
柳安愣了一下。“枣是树，不是菜。要种在院子里的。”
小枣听了，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跑回院子里，跑到那棵枣树下，蹲下来，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土上挖了一个小坑。“叔，种这里。”柳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坑。坑很浅，手指头挖的，还不够深。他帮她挖深了一些，又把土拍实。小枣把手里攥着的一颗干枣放进了坑里，埋上了土，又拍了拍。“叔，好了。明年长新枣。”柳安看着那颗被埋进土里的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傍晚，柳安去河边。夕阳把水面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他靠着树干坐着，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流着。小石头跑来的时候，他正看着水面发呆。小石头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水面。“叔叔，冰化了。”“嗯，河开了。”小石头又问：“河开了，鱼就出来了？”“嗯，再过些日子，鱼就出来了。”小石头点了点头。“那我夏天来钓鱼。”柳安看着他。“好。”
天快黑了，他们往回走。河边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已经等不及要发芽了。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做饭。柳安进了门，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林掌柜，冰化了。”林砚把菜端上来。“嗯，春天要来了。”柳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再过几天，就能种菜了。”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来。“嗯，快了。”
窗外，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春天真的要来了。柳安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粥，粥是刚熬好的，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的暮色，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好像已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就是比冬天有精神了，像刚睡醒的人，慢慢睁开眼睛。他又喝了一口粥，粥很暖，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又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