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停了。
柳安推开门，外面白得晃眼。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那种明亮。院子里的雪人还在，比昨晚更胖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圆滚滚的，像一个白馒头。脸上的胡萝卜鼻子露在外面，红红的，像一颗小辣椒。
他走到雪人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雪人还在，眼睛还在，嘴巴还在，鼻子也在。只是那个笑容有点歪了。也许是夜里风大，吹歪了。他伸手把那截枯枝正了正，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正了。又蹲回去，把雪人肚子上的雪拍了拍，拍得更圆了一些。然后他站起来，去拿了铁锹，开始扫雪。昨天的路又被雪盖了一层，不深，薄薄的，像是夜里又飘了一小阵。他扫得很快，几下就把路清出来了，铁锹在雪地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清脆，像在嚼冬天的萝卜。
永巷的雪，安静地躺在屋顶上、墙头上、树枝上。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沉甸甸的。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的，在找吃的。柳安看着它们，又回头看了一下闻香阁的屋檐。燕子窝还在那里，空空的，只有几根羽毛粘在窝沿上。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他想着，就像陈大爷的柿子树每年都会发芽一样。
回到屋里，林砚已经把粥熬好了。他端了一碗给柳安，又把自己那碗端到窗台上，靠着窗框慢慢喝着。柳安也把凳子搬到门口，坐在门槛上喝粥，看着永巷的雪地，看着远处谁家的屋顶上冒出的炊烟。粥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暖的。
“林掌柜，雪停了。”
“嗯。”
“下午我去河边看看。”
林砚看着他。“路上滑。”
“我走慢点。”
午后，柳安裹好围巾出了门。永巷的雪已经被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谁踩的都有，脚印大大小小的，有的深有的浅，一路延伸到巷口。他沿着那些脚印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路过王大爷家门口，看到他已经把门口的雪扫干净了，在门口放了一盆水，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冰下映着天光。路过张大娘家，她正在门口撒米，撒了一小片，几只麻雀落下来，啄着米粒，啄几下就抬头看看她，像是在说谢谢。路过刘掌柜家，他媳妇正在门口晾被子，被子是昨晚洗的，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大木板。她拍了两下，被子纹丝不动，自己笑了。
河边到了。河面结了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缀着水晶。柳安走到树下，把雪扒了扒，露出一小块干地面，坐下来。没有鱼竿。他只是来坐坐。他靠着树干，看着河面的冰。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坐了一会儿，听到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他回过头，是小石头。他穿着那双旧棉鞋，在雪地里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摔。他走到柳安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喘着气。
“叔叔，你在看什么？”
“看河。”
小石头也看了一会儿。“河冻上了。”
“嗯，冻上了。”
“鱼呢？”
“鱼在冰下面。”
“冷不冷？”
“冷。但下面比上面暖和。”
小石头点了点头，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两个人靠着树干坐着，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冰面。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雪开始融了，屋檐上滴水的声响嗒嗒嗒的，像是谁在轻轻敲着门。柳安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叔叔，小枣会叫哥哥了。”小石头忽然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柳安睁开眼。“真的？”“嗯。今天早上，她对着我喊了一声‘哥’，喊得可清楚了。”柳安看着他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那你高兴吗？”小石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高兴。可高兴了。”
柳安也笑了。“那她也会叫别的了。”“她还会叫‘爹’，‘娘’，‘叔’，‘爷’。她什么都会叫了，就是叫得不清楚。”小石头伸出手指头数着，像是盘点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他数完，抬起头，看着柳安。“叔叔，她还会叫你的名字。她不会叫林掌柜，但她会叫‘叔’。”
柳安心里一暖。“嗯，我知道。”
太阳偏西了，雪在化，路面开始变得湿漉漉的。柳安和小石头走回永巷，鞋底沾了泥，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个湿印子。走到小石头家门口，门开着，屋里传来小枣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小铃铛在响。小石头跑进去了，柳安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小枣正坐在炕上，手里抓着一块米糕，糊得满脸都是，还在笑。她看到柳安，举起手里的米糕，冲他摇了摇，像是在说“你看，我有吃的”。
柳安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雪在化，屋檐上的冰凌也在化，嘀嗒嘀嗒地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几瓣，又汇在一起，沿着路上的缝隙流走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那些湿漉漉的石板上。回到闻香阁，他脱了鞋，放在灶台边烤着。屋里暖烘烘的，锅里的粥又热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坐在灶台边，伸出脚，让灶火烤着。
“林掌柜，河冻上了。”
林砚正在切菜。“嗯。”
“小石头说，小枣会叫哥哥了。”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切。“嗯。”
柳安看着灶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掌柜，冰会化的。”
“嗯，开春就化了。”
柳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灶台边，伸出手烤着火，想着春天，想着冰化的时候，河水会重新流起来，哗哗的，像在说话。想着那棵歪脖子柳树会重新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摆着。想着地里的菜会重新种下去，长出新的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一年又一年，都会长出来。他想着这些，心里又暖和了一些。他靠着灶台，不想动了。窗外，雪还在化，嘀嗒嘀嗒的。春天会来的，他知道。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