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柳安在菜地边坐了一下午。小枣也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黄瓜，啃不动，就用牙磨，磨出一点汁水，咽下去，又磨。她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胳膊上都是一道一道的印子，像一节节的莲藕。她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喝醉了的小鸭子，但已经不需要扶着墙了。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虽然走不远，但自由了。
她走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里那根磨得全是口水的黄瓜递给柳安。柳安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把黄瓜切小了喂给她，她嚼着，笑了，露出那两颗小米牙。然后她又站起来，朝菜地走去。菜地已经没什么了，黄瓜藤枯了，叶子黄了，西红柿秧也蔫了，只剩下几颗还没红的青柿子和几根细长的豆角。但她还是走过去了，蹲下来，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像在研究什么。
柳安跟着她走过去，也在她旁边蹲下来。小枣伸出手，碰了碰一片枯黄的叶子，叶子碎了，从她指尖滑落。她又碰了碰另一片，也碎了。她看着那些碎片，又抬起头看着柳安，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问“它怎么碎了”。柳安说：“秋天了，叶子枯了。”她不知道什么叫秋天，什么叫枯了，但她记住了那个词。后来她每次看到黄叶子，都会指着它说：“秋。”
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竹篓里装着几颗青柿子，是他从自家树上摘的。“叔叔，柿子还没熟，但我想摘。”柳安接过那几颗青柿子看了看，硬邦邦的，还没熟。“放几天就熟了。”小石头点了点头，把柿子放在树下。“那过几天再来拿。”
秋天就这样来了。
柿子黄了。柳安去河边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那棵柿子树在一片灰绿中黄得耀眼。他跑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柿子黄了，密密匝匝的，把树枝都压弯了。有几颗开始泛红了，红黄相间的。他伸手摸了摸，硬的。他数了数，数到七十多颗就数不清了。今年比去年多，比前年更多。陈大爷说得对，树要养，养好了年年结得多。他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它会活这么多年，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树下，替他数果子。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拿竹竿。小石头跟在后面，小枣也跟在后面，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柳安走得很慢，等她们。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在院子里收辣椒。看到他们，他放下手里的活，进屋拿了那根长竹竿出来，递给柳安。柳安接过竹竿，小石头也跑回家拿了自己的短竹竿，小枣还是跟在他们后面。
三个人一起去河边。柳安敲，小石头敲，小枣蹲在树下拣。柿子噗噗地落下来，有的落在草里，有的落在土里，有的落在地上裂开了。小枣把完好的拣进筐里，裂开的放在一边。她拣得很认真，每颗柿子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一遍，看有没有磕破，有没有虫眼。拣了满满一筐。
林砚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树下，看着他们。柳安敲累了，把竹竿递给林砚。林砚接过来，敲了几颗，动作比柳安快，也比柳安准。柿子落在衣襟里，一颗都没掉地上。他敲完了，把柿子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枣蹲在筐边，看着那些柿子，伸出小手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她抬起头，看着柳安，嘴里又发出那个含混不清的音。柳安蹲下来，看着她。“那是柿子。”他指着柿子，“柿——子。”小枣看着他的嘴，嘴张了张。“柿——”她发出了一个音，不太像，但柳安听懂了。“对，柿子。”她笑了，又摸了摸那些柿子。
柿子堆了满满一院子。柳安分了三堆：一堆软的，现在吃；一堆硬的，做柿饼；一堆半软半硬的，放几天再吃。小枣蹲在那堆软的旁边，拿起一个，剥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一擦，又吸了一口。她吸得很用力，吸得腮帮子都凹下去了。吸完了，又拿起一个。
柳安削皮，小石头串，小枣在旁边吃。屋檐下挂满了金黄的柿子，一排一排的，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风吹过来，柿子串轻轻晃着，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发出细细的声响。
柿饼晒好了那天，柳安给小枣留了一个最大的。小枣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把剩下的递给柳安，柳安咬了一口，很甜，有嚼劲。
那天傍晚，柳安去河边。他带了一个柿饼，放在那棵柿子树下。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柿子，冻得硬邦邦的，颜色发黑。他蹲下来，把柿饼放在树根旁边，用一片落叶盖了盖，找了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了晃。
“大爷，今年的柿饼，甜。您尝尝。”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了一会儿。明年这个时候，它们还会发芽，还会长叶，还会结果。他还会来做柿饼，还会送人，还会放一个在这里。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闻香阁门口，天快黑了。林砚正站在那儿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他，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林掌柜，柿饼送完了。”
林砚看着他。“嗯。进去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了，正好。
“林掌柜，小枣会叫柿子了。”
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风吹过来，凉凉的。冬天快来了。但春天还会来，夏天还会来，秋天还会来，他还会在这里，在闻香阁，在永巷，在河边，在那些年年都会来的季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