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深的时候，菜地过了最好的时候。黄瓜的叶子开始发黄了，边缘卷起来，黄绿黄绿的。西红柿还红着，但红得慢了，几天才红一颗。豆角结得少了，稀稀拉拉的。柳安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开始老去的叶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些舍不得，又觉得不急。明年还会再种，后年也会。只要他还在这里，菜就会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绿。
小枣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根黄瓜，啃不动，就用牙磨，磨出一点汁水，咽下去，又磨。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胳膊上一圈一圈的，像莲藕。她已经会扶着东西走了，能走一小段，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喝醉了的小鸭子。她走到柳安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里那根磨得全是口水的黄瓜递给他。柳安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把黄瓜切小了，喂给她。她嚼着，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插得乱七八糟的，像一把小扫帚。“叔叔，给你。”柳安接过那把野花，看了看，插在衣服口袋里。小石头也蹲下来，看着菜地。“叔叔，夏天快过完了。”柳安看着那些发黄的叶子。“嗯，快过完了。”小石头想了想。“那明年还种吗？”“种。年年种。”小石头点了点头。“那明年我也帮忙。”柳安看着他，笑了。“好。”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小枣跟在他后面，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扶一下树，有时候什么也扶不到，一屁股坐在地上，坐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走。她走得很慢，但很坚定，像完成一件大事。柳安也不催她，走几步停一下，等她走近了再走。走到歪脖子柳树下，他坐下来，靠着树干。小枣也坐下来了，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胳膊，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河面上有光，碎碎的，亮亮的。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脸。小枣伸手去抓，抓到了，攥在手里，不肯松手，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柳安把鱼竿支好，鱼漂立在水面上。小枣看着那个鱼漂，看它晃着，看它立着。鱼漂动了一下，她的眼睛跟着动了一下，嘴里“啊啊”地叫着。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他把它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递到小枣面前。她伸出手去摸，鱼在她手指间滑来滑去的，滑掉了，掉在地上，蹦了两下。小石头捡起来，递给柳安。柳安又递到她面前，她又摸，又滑掉了。她摸了好几次，终于摸到了，鱼在她手心里扑腾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她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柳安，嘴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字——不是“叔”，也不是“哥”，是一个柳安从没听过的音，像是什么都混在一起了。但柳安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放”。
柳安把鱼从她手里轻轻拿出来，放回了河里。鱼摆了摆尾巴，游走了。小枣看着那条鱼游走，伸出手去够，够不着，但她没有哭。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她的枝条。
太阳快落山了。水面变成了金色。柳安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小枣靠着他，手里攥着那根柳枝，玩累了，开始打瞌睡。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柳安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他怀里。她靠着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像蜻蜓扇翅膀。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妹妹。“叔叔，她睡了。”柳安点了点头。“嗯，累了。”小石头也靠过来，靠着柳安的另一边胳膊，看着水面。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脸。他们也困了，眼皮越来越沉。但他不想睡，他想再看一会儿。看那些水，看那些光，看那些从河面上掠过的鸟。他想记住这一刻——他坐在这里，靠着歪脖子柳树，怀里抱着一个小的，身边靠着一个大的，鱼竿支在旁边，鱼漂立在水面上。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有一个人从河岸上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林砚。他走到柳安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他怀里的小枣，看了看他旁边靠着的小石头。“回去吃饭了。”柳安点了点头，轻轻把小枣递给林砚。林砚接过，小枣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小石头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林掌柜，你来了。”林砚看了他一眼。“嗯，回去了。”
柳安站起来，收起鱼竿，扛在肩上。四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林砚抱着小枣走在前面，柳安扛着鱼竿走在中间，小石头跟在最后面。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着。
走到小石头家门口，林砚把小枣递给小石头娘。小枣醒了，哭了两声，又睡了。小石头娘接过她，看着柳安。“小柳，吃了饭再回去。”柳安摇了摇头。“林掌柜做了。”小石头娘没有再留，看着他，笑了笑。“那明天再来。”柳安点了点头。“来。”
他和林砚继续走。永巷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像星星。他们走进闻香阁的门，柳安把鱼竿靠在墙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正好。
“林掌柜，今天小枣摸到鱼了。”
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对面的人。
“林掌柜，夏天快过完了。”
林砚看着他。“嗯，快了。”
柳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没有全黑，深蓝色的，挂着几颗最早出现的星星。屋檐下的辣椒串红红的，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了。
“林掌柜。”
“嗯。”
“明年，我们还种菜。”
林砚看着他。“好。”
柳安笑了。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蝉鸣。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把夏天叫得长长的，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