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雪停了。
天还没亮，柳安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连风都没有。永巷还在睡着，整个巷子都沉在深沉的寂静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鸣，孤零零的，像在试探天亮了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服。新棉袄是林砚今年给他做的，藏蓝色的，领口袖口滚了黑边，穿上很合身。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领口，又摸了摸袖口，心里高兴，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他走出房间，林砚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的，灶台上的蒸汽把窗户糊住了，看不清外面。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林砚没回头。
柳安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着火。“睡不着。”
林砚没说话，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粥很烫，两个人慢慢地喝着。喝着粥，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永巷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显出来，屋顶上的雪是白的，青石板路上的霜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喝完粥，柳安把碗洗了，林砚开始和面。今年包两种馅的，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白菜是地里最后一棵，韭菜是夏天晒的干韭菜，泡开了，还是绿的，闻着有阳光的味道。柳安帮着剁馅，一刀一刀的，砧板在灶台上咚咚地响。他剁得很细，白菜剁碎了用纱布包着挤水，挤得手都红了。韭菜切碎，鸡蛋炒好，拌在一起，黄是黄绿是绿，看着就香。
“林掌柜，两种馅都好吃。”
“嗯。”
柳安笑了，继续剁。
下午贴对联。柳安搬着梯子，把旧对联撕下来，用湿布把门框擦干净。旧对联是去年贴的，红纸褪了色，边角卷起来，轻轻一碰就碎了，纸屑粘在他手上，红红的。他一张一张地撕，撕得很慢，像是在跟去年告别。今年的新对联是刘掌柜送来的，红纸金边，字是请人写的，墨黑饱满，笔锋有力。柳安不认识上面的字，但觉得好看，看了又看，不舍得移开眼睛。
“林掌柜，上面写的什么？”
林砚看了看。“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柳安念了一遍，没太懂，但觉得是好话。“屠苏是什么？”
“是一种酒。过年喝的。”
柳安点了点头。他没见过屠苏酒，也没喝过，但他想，一定很好喝。
他把对联反过来铺在桌上，用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背面。浆糊是林砚用面粉熬的，稠稠的，黏黏的，闻着有股粮食的甜味。他刷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刷到了，一滴也没浪费。然后搬着梯子，把上联贴在右边，下联贴在左边，横批贴在门楣上。贴好了，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和林砚并排站着，仰着头看。红纸金边，黑字，在雪地里格外鲜亮。
“正了没有？”
林砚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
柳安又爬上梯子，把左边往下挪了挪。“现在呢？”“正了。”他从梯子上下来，又退后几步，和林砚并排站着。两个人仰着头看那副对联，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对联的边角轻轻翘起，又落下去。
年夜饭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林砚炖了一锅鸡，是刘掌柜家送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肉都烂了，筷子一夹就脱骨，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又炸了一盘丸子，萝卜馅的，外酥里嫩。又拌了两个凉菜，一个拍黄瓜，一个拌木耳。黄瓜是地窖里存的最后一根，木耳是秋天晒的，泡发了，脆生生的。柳安帮着端菜摆碗，碗挨着碗，盘挨着盘，摆了满满一桌子。他退后两步看着，心里满满的，鼓鼓的。
“林掌柜，好多菜。”
林砚端着饺子走过来。“过年嘛。”
饺子是下午包的，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像一队队小元宝。林砚把盖帘端到灶台边，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浪花。他把饺子下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推，怕粘锅。饺子沉到底，又浮起来，在水里翻滚着，皮渐渐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馅的颜色。柳安站在旁边看着，等饺子熟。林砚捞了一个出来，递给他。“尝尝咸淡。”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在嘴里颠了几下才嚼。猪肉白菜馅的，鲜，汁水在嘴里炸开，满口都是香味。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林砚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两盘，端上桌。
柳安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醋是刘掌柜家自己酿的，酸，但不冲，和饺子配在一起刚刚好。他嚼着，眼睛眯起来。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又放进嘴里。林砚在他对面坐下，也夹了一个，慢慢嚼着。两个人吃着饺子，喝着饺子汤。饺子汤是煮饺子的水，白白的，稠稠的，喝下去从嘴暖到胃。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不是零零星星的，是成片的，远远近近的，从各个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柳安放下筷子，跑到门口。永巷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消散。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他看了很久，脖子仰酸了，低下头揉了揉。
林砚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他们两个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夜空都点亮了。柳安看着那些光，想起去年除夕，前年除夕，他都在这里，都和林砚一起。他想，明年也是，后年也是，只要他还在，年年都是。
“林掌柜，过年好。”
林砚看着他。“过年好。”
他们回到屋里，继续吃饭。饺子还热着，菜也没凉。柳安又吃了几个饺子，喝了半碗汤。吃饱了，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不想动。林砚把剩菜收了，把碗洗了。柳安想帮忙，被他按在椅子上。“你坐着。”柳安就坐着，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汤声，还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他记忆里的除夕。年年如此，但年年都好。
林砚洗完了碗，擦着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烟花渐渐少了，鞭炮声也稀了，远远的还有几家在放，断断续续的。
“林掌柜。”
“嗯。”
“明年我们还在一起过年。”
林砚看着他。“好。”
柳安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不是困，是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这灯光，这菜香，这鞭炮声，记住林砚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软软的，在灯光里飘着，像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