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永巷的年味一天比一天重。
王大爷家门口挂上了红灯笼，一盏旧旧的、瘪了一块的，但他舍不得换新的，说还能用。张大娘开始扫房，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又一遍，连窗棂上的灰都用手指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抠干净。刘掌柜家炸丸子的油香飘了半条巷子，路过的时候柳安多站了一会儿，刘掌柜媳妇就端了一碗出来，塞给他。“趁热吃，刚出锅的。”
柳安咬了一个，外酥里嫩，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他慢慢嚼着，丸子里的萝卜丝还带着一丝清甜，混着肉香和姜末的辛辣，在嘴里化开。他想，这就是过年的味道。
“婶儿，今年炸得早。”
“今年冷得早，早点炸，早点吃。”刘掌柜媳妇又夹了几个塞进他碗里，“多拿几个，给你林掌柜带回去。”柳安端着那碗丸子，边走边吃，走到闻香阁门口正好吃完。他把碗还给刘掌柜媳妇时，她把碗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柳安，眼睛亮亮的。
“小柳，你家年货备了没有？”
柳安想了想。林砚好像还没开始备。往年都是林砚一个人张罗，他打下手。今年他想多干点。
“快了。”
他走进去，林砚正在灶台边熬糖。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泡，颜色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琥珀色。他拿着木铲，一下一下地搅着，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柳安凑过去看，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黏黏的，吸一口满嘴都是糖味。
“林掌柜，做什么？”
“花生糖。”
柳安蹲在灶台边看着。花生米已经炒好了，去皮，一粒一粒的，白白胖胖的，放在盘子里。他伸手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香。又捏了一粒，林砚看了他一眼，他缩回手，不捏了。
糖浆熬好了，林砚把花生倒进锅里，快速翻拌，让每粒花生都裹上糖浆。他的动作很快，锅铲在锅里上下翻飞，花生和糖浆混在一起，黏黏的，拉出长长的丝。然后倒进抹了油的案板上，用擀面杖压平，趁着还没硬，用刀切成块。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的，像小砖头，排成一排一排的。
柳安蹲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花生糖慢慢变硬，糖浆从透明变成琥珀色，花生嵌在里面，像琥珀里的虫子。等凉了，林砚拿起一块递给他。
他咬了一口。嘎嘣脆，花生的香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在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满嘴都是。
“好吃！”
林砚把花生糖装进铁盒里。铁盒是旧的，锈了，盖子边沿磕了一个角，但还结实。盖好盖子，放在柜子上面，用手拍了拍。
“留着过年吃。”
柳安看着那个铁盒，心里盼着过年，但又不急。现在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二十多天，够他做好多事了。
腊月十五，小枣满两个月。
小石头娘没办酒，但蒸了一锅花馍。面团在她手里揉来揉去，搓成条，卷成卷，捏出尾巴，用剪刀剪出鳍，用红豆点上眼睛。一条一条的小鱼，摆在灶台上，像一群鱼在游，白白的，胖胖的，圆鼓鼓的。小石头拿着一条在手上玩，“鱼，鱼，鱼——”他举着鱼跑，跑了一圈，捏碎了。又回来拿一条，又跑，又捏碎了。他娘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不拿了，蹲在旁边看，眼睛盯着那些鱼，嘴一努一努的，像在学鱼游泳。
柳安去的时候，小枣正醒着。她躺在炕上，两只手在空中抓，抓来抓去，什么也抓不到。她已经会追着东西看了，眼珠滴溜溜地转，跟着人走，跟着光走，跟着灯笼走。柳安的脑袋从左移到右，她的眼珠也跟着从左移到右，盯得紧紧的，像在说“我看到了，你别跑”。
他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追到，一次都没落下。
“叔叔，她看你！”小石头趴在另一边，下巴搁在炕沿上，两条腿在后面翘着晃着，羡慕极了。
“嗯，她认得我。”
小石头又把脸凑过去，这回小枣没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鼻子。小石头不敢动，眼珠向下看着那只抓着自己鼻子的小手，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发出闷闷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抓我鼻子了。”他娘笑着把他拉开，小枣手里空了，嘴一瘪，又要哭，眼圈已经红了。他娘赶紧把小石头的手塞回她手里，她攥住了，不哭了，眼睛又去看头顶的灯笼。小石头蹲在炕边，揉着自己的鼻子，鼻子尖上还有妹妹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红红的。
“她手劲真大。”他嘀咕着，但又笑了，“等她长大了，肯定厉害。”
柳安看着这一幕，心里热热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柳安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连风都没有。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衣服。新棉袄是林砚今年给他做的，藏蓝色的，领口袖口滚了黑边，穿上很合身，但袖子还是长了一点，他挽了一道，刚好。
他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冷冷的光。他把院子扫干净，把门口的雪铲了，又用湿布把门框擦了一遍。做完了，站在院子里，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林砚在屋里揉面，准备包饺子。他洗了手，也帮着包。林砚擀皮，他包。皮又圆又薄，在林砚手里转着圈，擀面杖轻轻一推一拉，一张皮就出来了。他包得慢，但很仔细，馅放得不多不少，褶子捏得密密实实的，一个挨一个，像花边。他包了一个，放在盖帘上，又包了一个。
两个人包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包了满满一盖帘。白白胖胖的饺子，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柳安退后两步看着，心里满满的，鼓鼓的。
“林掌柜，我去给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家送饺子。”
林砚点了点头。“去吧。”
柳安把饺子分装在小篮子里，用布盖好，提着出了门。王大爷正在门口贴灶王爷像，踩着一个小板凳，颤颤巍巍的，手也在抖，一张像贴了半天没贴正。柳安赶紧跑过去，扶着他从板凳上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灶王爷像，帮他贴好，上下左右比了又比，端端正正的。
“王大爷，小年的饺子。”
王大爷接过篮子，掀开布看了看，又看着柳安，眼睛眯着。
“小柳，你又长高了。”
柳安愣了一下。他长高了吗？他自己不知道。王大爷用手比划了一下，“去年你到我这儿，今年到我这儿了。”他的手从自己下巴往上抬了抬，抬到鼻子那儿。柳安看了看，笑了。“吃了王大爷的饺子，长高的。”王大爷也笑了。
张大娘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锅盖被蒸汽顶着，一跳一跳的。灶台上的水汽把窗户糊住了，屋里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到她来，脸上露出笑。
“小柳来了？”
柳安把饺子递过去。“大娘，小年的饺子。”张大娘接过，掀开布看了看。“包得真好看。你包的？”柳安笑了。“和林掌柜一起包的。”张大娘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暖和暖和，外面冷。”又塞给他一把花生，说是自家炒的，香。他剥了一颗，脆脆的，有点焦，火候过了，但很香。
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放鞭炮。她拿着一根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手在抖，凑一下缩回来，凑一下又缩回来。柳安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香，蹲下来，稳稳地点着引线，退后两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雪。刘掌柜媳妇捂着耳朵躲在他后面，眼睛却从指缝里往外看，嘴里喊着“好了好了好了”，炸完了，她放下手，笑了。
“小柳，还是你胆大。”
柳安把饺子递过去。“婶儿，小年的饺子。”刘掌柜媳妇接过，打开看了看。“包得真好看！你林掌柜教的？”柳安点点头，笑了。“嗯，他教的。”
送完饺子，柳安站在巷口看着永巷。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纸，有的贴着灶王爷像，有的贴着福字，红彤彤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鲜亮。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点一个扔一个，点一个扔一个，啪的一声，炸了，咯咯地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闻香阁。
林砚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白白胖胖的饺子浮在碗里，汤是清亮的，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两个人坐下来，蘸着醋，吃着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鲜，白菜是自己种的，猪肉是刘掌柜家杀的猪，邻里邻居凑出来的年味，每一口都是人情的味道。
“林掌柜，过年了。”
林砚看着他。“嗯，过年了。”
柳安看着林砚的脸，看着那张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看着那双一直在忙前忙后的手。他看着这个陪他过了三个年的人，看着他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眶。
“林掌柜，明年我们还在一起过年。”
林砚看着他。“好。”
柳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又端起碗，把汤也喝了。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笑了。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应和。柳安听着那些声音，想着那些住在永巷里的人，想着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小石头、小枣，想着那些他认识的人、对他好的人，想着那些走了的人、还在的人。他们都在这条巷子里，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在那些冒着烟的烟囱下面，在那些贴了红纸的门框里边。
过年了，他在这里。林砚也在这里。这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