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最先开了花。
黄黄的小花，躲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柳安是蹲在菜地边浇水的时候偶然看到的，拨开叶子，那朵小花静静地开着，花瓣薄薄的，像纸做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头喊：“林掌柜！黄瓜开花了！”
林砚从屋里走出来，蹲下来看了看。“嗯，开了。”柳安又拨开旁边的叶子，又找到一朵，再拨开，又一朵。他数了数，一共五朵，高兴得不得了。
“林掌柜，开了花，是不是就要结瓜了？”
“快了。花掉了，瓜就出来了。”
柳安每天去看那些花，看它们开了，又谢了。花谢了以后，花蒂下面冒出一个绿色的小疙瘩，毛茸茸的，顶着将谢未谢的花瓣。那是小黄瓜。很小，只有小指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柳安是蹲了老半天才发现的。他盯着那个小疙瘩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毛茸茸的，有点扎手。
“林掌柜，黄瓜长出来了！”
林砚过来看了一眼。“还小。再长几天就能吃了。”
柳安每天蹲在菜地边，看着那几根小黄瓜一点一点地长大。从指尖大到手指大，从手指大到手掌大。他找了一根最长的，用线系了个记号，天天量。今天长了一点，明天又长了一点。量到第七天，那根黄瓜已经有他小臂长了，皮绿得发亮，刺也硬了。
“林掌柜，能吃了吧？”
林砚走过来，看了看那根黄瓜，捏了捏。“能了。”
柳安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来，捧在手里，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他跑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黄瓜洗干净，然后切了两半，一半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咬了一口，嘎嘣脆，汁水清凉，带着淡淡的甜。他嚼了嚼，点了点头。
柳安也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满嘴都是清香味。他嚼着，笑了。
“林掌柜，好吃。”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黄瓜汁的样子，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自己那半。
柳安吃完黄瓜，把剩下的黄瓜头埋在菜地边上。“明年还能长。”他说。
林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黄瓜头，是屁股。长不出来了。”
柳安愣了一下，把那截黄瓜头挖出来，看了看。“那怎么办？”
“扔了。明年重新种。”
柳安把那截黄瓜头扔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想，明年还要种，种更多的黄瓜，自己吃，送人。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家，都送。陈大爷家也送——不，陈大爷不在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浇他的菜地。
黄瓜一天比一天多。今天摘两根，明天摘三根，吃不完。柳安用篮子装了，给王大爷送两根，给张大娘送两根，给刘掌柜家送两根。王大爷咬了一口，眯着眼睛说脆。张大娘咬了一口，说新鲜，比买的好吃。刘掌柜媳妇接过去，在水里洗了洗，当场就咬了一口，说甜。柳安看着他们吃，心里甜甜的。他又拎着篮子去了河边，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拿了一根黄瓜放在树根旁边。
“大爷，黄瓜熟了，给您尝一根。自己种的，甜。”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他蹲在树下，自己也拿了一根，咬了一口。黄瓜很脆，很甜。他看着河面，水已经全化了，流得很欢，哗哗的。
“大爷，水也化了，鱼也出来了。您要是还在，就能钓鱼了。”
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
西红柿也红了。第一个红的那天，柳安没舍得摘，又等了一天，红得更透了，才摘下来。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爆出来，酸酸甜甜的，是夏天的味道。
“林掌柜，西红柿熟了！”
林砚正在柜台后算账，头也没抬。“嗯。”
柳安把剩下的西红柿摘了一小篮，洗了，放在桌上。红彤彤的，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林掌柜，你尝尝。”
林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甜。”
柳安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拿了一个，塞给林砚。林砚接过，没有说话，放在旁边，继续算他的账。
豆角也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的，开着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花谢了以后，豆角就冒出来了，细细的，长长的，垂下来，像绿色的门帘。柳安每天摘一把，用开水烫了，拌上蒜泥和香油，又脆又嫩。
“林掌柜，豆角能吃了。”
“嗯。”
柳安把拌好的豆角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粥，就着豆角。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变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菜叶子沙沙地响。
“林掌柜。”
“嗯。”
“夏天来了。”
林砚看着他。夕阳照在柳安脸上，把他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嗯。”林砚说。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烫，他喝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