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柳安以前见过。
去年夏天，林砚带他去集市，从桥上经过，他趴在桥栏上看过几眼。那时候他只觉得水在动，哗哗地响，凉快。现在他沿着河岸走，才发现河比他想的宽得多，长得看不到头。
水不是清的，是那种淡淡的绿，能看见底下圆圆的石头。岸边长着高高的芦苇，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开着细细的白花。他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和那些石头、野花放在一起。
河岸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被水淹了，得绕过去；有些地方长满了刺人的荆棘，得小心地侧着身子过。柳安走得不快，走一段，停下来看看水，看看天，看看对岸的树。
对岸的树很高，枝叶密密地遮住了后面的田野和房屋。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在树下坐着，或是在岸边洗东西。他们看到柳安，有的会看他几眼，有的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
走到中午，太阳晒得厉害。柳安在一棵大柳树下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早上揣的饼，慢慢吃着。饼有些干了，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水在脚边流，哗啦哗啦的，像在跟他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看它们从上游流过来，经过他面前，又往下游流去，一直流，一直流，看不见尽头。
“你真的能流到海里去吗？”他问。
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流。他笑了，把手里剩下的饼屑撒进水里，看着它们被水流带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歇够了，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太阳没有那么烈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岸边的沙地上，沙地软软的，有些烫，但走了几步就习惯了。
水漫上来，淹过他的脚踝，凉凉的。他站在水里，看着那些水从脚趾间流过去，带走一些细沙，又带来新的。他站了很久，站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走上岸，把鞋穿上。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是一段很长的直岸，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还是河，还是水，还是看不到头。
他在岸边坐下来，看着那些水，看着天上的云。云被太阳染成橘红色，一团一团的，慢慢地移动着。水也被染成橘红色，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他忽然很想让林掌柜也看看。
“林掌柜，你知道吗，河到了傍晚，会变成金色的。”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他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开始往回走。
走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地，他看见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暖色。
林砚站在门口。
柳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回来了？”
“嗯。”
林砚看着他，没有问他走了多远，没有问他累不累。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林掌柜，”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今天走到河了。走了很远，走了很久。”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下去：“河好宽，好长，看不到头。水是绿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傍晚的时候，水变成金色的了，闪闪发光，好看极了。”
他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林掌柜，你见过河变成金色的吗？”
林砚沉默了一息。“见过。”
柳安笑了：“那你也见过海吗？海也会变成金色的吗？”
林砚点了点头：“会。太阳落山的时候，整个海面都是金色的。”
柳安的眼睛更亮了：“那一定很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喝得很香。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条河，想着那些金色的水，想着林掌柜说的金色的海。
“林掌柜，”他隔着帘子喊。
“嗯。”
“你说，海有多大？”
“很大。看不到边。”
“比河还大？”
“大很多。”
柳安想了想：“那海的声音，是不是也很大？”
林砚沉默了一息：“是。站在海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浪的声音。”
柳安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很大很大的水，看不到边，金色的，发出很大的声音。他站在水边，林掌柜站在他旁边。他们都不说话，只听着浪的声音。
“林掌柜，”他又喊。
“嗯。”
“你什么时候不忙？”
林砚没有回答。
柳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也就安静了。窗外，月光照着院子里的枣树，照着墙角的菜地，照着那条他每天走过的路。他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他又去了河边。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水，还是走一段，停一段。但今天走得更远了一些，走到一片他没见过的地方。
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斜斜地伸到水面上，枝条垂进水里，被水流带着，一荡一荡的。他爬上那棵树，坐在树干上，把脚垂在水面上。水很凉，溅起来的时候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也不在意。
远处有人在划船，小小的渔船，慢慢悠悠地在水面上移动。船上的人撒网，等一会儿，收网，网里有几条银白色的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柳安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水面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水里的脚。水很清，能看见脚趾头，白白的一排，在水里晃来晃去。他动了动脚趾，水面上就荡开一圈圈的波纹，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林掌柜，”他对着空气说，“今天看到有人打鱼了。鱼好小，银白色的，在网里跳。”
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痒痒的。他拨开那些枝条，继续看着水面。太阳慢慢移动，影子慢慢变短，又慢慢变长。
该回去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鞋踩在沙地上，陷进去一个深深的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一直流，一直流。
“明天再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又黑了。门开着，灯亮着，林砚站在门口。
“回来了？”
“嗯。”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今天的桌上除了粥和咸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脆脆的，酸酸的，带着一点辣。
“好吃。”他说。
“张大娘给的。”林砚说。
柳安又夹了一块，嚼着，笑了：“那我明天去谢谢她。”
“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坐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脚垂在水里。水很凉，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太阳快落山了，水面变成金色的。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个人走过来。是林掌柜。
林掌柜走到树下，也爬上树，在他旁边坐下。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金色的水，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流向看不见的远方。